几个洋人吃得头都不抬。
三十年战争打下来,欧罗巴那边,平民能有黑面包吃就不错了。肉?那是领主老爷才吃得上的。可在这儿,一顿寻常驿馆的招待饭,竟有鱼有肉有蛋。
帕斯卡吃得慢些,用叉子叉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忽然愣住。
“甜的?”他问。
“嗯,放了糖,”郑森说,“南边来的棉白糖。怎么,吃不惯?”
“不是……”帕斯卡摇摇头,又叉了一块。
他在巴黎吃过糖——从大明运去的白糖,雪一样白,甜得很,就是贵得吓人,只有宴请贵客时才舍得撒上一点。可这儿……烧肉都舍得放糖。
正吃着,外头忽然“嘭”一声炸响。
蒙特库科利猛地站起,手往腰间摸——摸了个空。他的剑上船时就收起来了。
丘吉尔也蹦了起来,脸色发白。费马打翻了汤碗。莱布尼茨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。只有马略特还算镇定,可手里的勺子也僵在了半空。
他们都太熟悉这声音了——是火枪,还是大口径的。
“敌袭?!”蒙特库科利低吼。
郑森却还坐着,慢条斯理地夹了块鱼肉。
“敌什么袭,”他说,“放炮仗呢。”
“炮……仗?”
“嗯,过年了,热闹热闹,”郑森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“走,带你们瞧瞧去。”
几个人将信将疑,跟着他出了驿馆。
街上全是人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都穿着厚棉袄,手里提着灯笼,说说笑笑。有孩子举着根香,蹲在地上点一个纸卷,点着了赶紧跑开,接着就是“啪”一声炸响。
孩子们咯咯地笑。
更远些的地方,有人把竹筒子架在地上,点着了,咻——嘭!烟花在半空炸开,红的绿的,散成一片星子。
通州城给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。
丘吉尔站在驿馆门口,看着,看着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。
他想起来,去年圣诞节,他在英国。那儿也在放炮——不是烟花,是真炮。国会军的炮,王军的炮,拉出来对着轰!
可这儿……
“郑大人,”他哑着嗓子问,“这……一晚上得放掉多少火药?”
郑森想了想:“没细算过。不过通州城里少说也有五、六万人,上万户人家。一户就算放个七、八两,也得五千来斤。”
蒙特库科利猛地转过头。
“五千斤?!”他声音都变了调,“一场会战……一场会战也用不了这么多!”
他是带过兵的,太清楚了。欧罗巴一场会战,双方投入的火药,能有五千斤就算是大手笔了。可这儿,一个城过年放炮仗,一晚上就放五千斤?
“多么?”郑森看他一眼,“这还算省的。要是在北京城放烟花,一晚上少说也得烧掉十几万斤。”
老莱布尼茨不说话。他仰头看着天,又一朵烟花炸开,金灿灿的,像倒流的瀑布。
“火药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在我们那儿,是用来杀人的。”
郑森没接话。
又一阵鞭炮声炸响,噼里啪啦,像炒豆子。孩子们笑着跑过去,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印子。
“在我们这儿,”郑森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混在鞭炮声里,却字字清楚,“火药,主要是拿来庆祝新年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当然也能拿来杀人,不过最好别走到那一步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回走。
几个洋人还站在那儿,看着满天的烟花,看着满街的笑脸,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。
过了很久,费马忽然开口:
“我算出来了。”
帕斯卡转头看他:“什么?”
“大明的火药产量,”费马声音发干,“照这么个用法,一年少说……也得一千万斤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蒙特库科利望着城楼上那些红灯笼,忽然想起下午在天津卫看到的那些烟囱,那些作坊,那些堆成山的货物。
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祖国德意志。想起了那些烧成废墟的村子,想起了那些饿死在路边的孩子,想起了那些花高价从印度买来的硝石,制成了火药,用来让德意志人杀德意志人——原因竟是对圣经的理解不同!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,大部分连字都不认识,他们懂个屁的圣经!
他忽然用德语低声嘟囔起来,声音哑得厉害:“拿火药庆祝新年……这才是……文明!”话没说完就哽住了。他赶紧别过脸,可眼眶已经热了。
可那朵烟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,炸开成了一片血与火。他仿佛又回到了吕岑,回到了布赖滕费尔德,回到了那些硝烟弥漫的战场。他看见骑兵冲锋,看见火枪齐射,看见炮弹落下时掀起的泥土和残肢。
而那些火药,那些让无数家庭破碎、让整个德意志流了快三十年血的火药,在这儿,只是为了让孩子们笑一笑,让夜空亮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