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五题,你用对数表了?”
“是……臣僭越,请陛下治罪。”孙元化头埋得更低。考场上偷看小抄,这要是在科举场上,得革功名、下大狱。
崇祯却摆摆手:“朕又没说不能查书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这表,汤若望去年才呈上来吧?”
孙元化心里一紧:“是。”
“你用了,说明你真懂了。”皇帝声音当中满满的都是赞许,“不像有些人,不知道把对数表丢哪儿去了,说不定看都没看。”
黄宗羲脸有点白。
崇祯又看向他:“黄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没学过对数吧?”
“回陛下,臣……略有耳闻,未及深研。”
“那你这结果怎么算出来的?”
黄宗羲咽了口唾沫:“臣……臣用试算法。先试五年,得四万九千余,不足;试十年,得十二万三千余,过矣。故在九、十年间再试,九年得十万三千余,故当在第十年。”
他说完,额角又见汗了。
崇祯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是聪明,”皇帝说,“就是没把西学放在心上!”
黄宗羲被崇祯夸得不敢接话了。
崇祯往后靠了靠,手指在炕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孙卿五题对三题半,黄卿对三题——那第四题,你猜对了一半,算半题。太子对两题半。”他顿了顿,“知道要是搁在明年春闱,你们这成绩算什么水平么?”
三人都不吭声。
“要是全国考生都做这五题,”崇祯慢悠悠说,“平均分能有二十分,朕就烧高香了。”
孙元化猛地抬头。
“朕说真的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这题难。第三题考函数思想,第四题考解析几何雏形——这两样,现在全大明没几个人懂。”
他拿起朱慈烺那叠空白宣纸,抖了抖。
“慈烺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朱慈烺赶紧站起来。
“你也去考理科进士吧。”
太子一愣。
“这回春闱,你也下场,跟那帮举子一块考。”崇祯说,“还是这五题,回去好好琢磨。不会的,问你孙师傅,问你汤师傅,再不行……”他从炕桌底下抽出两本册子,扔过去,“看这个。”
朱慈烺接住。一本封皮上写着《解析几何初步》,另一本写着《函数浅说》。薄薄的,每本也就几十页——他也就记得这些,还幸亏他前世的妻子是华师一附中的数学老师,家里到处都是数学书籍和考卷,他闲来无事也拿着翻一翻,要不然早忘干净了。
“这是朕闲着没事编的。”崇祯说,“你拿回去看,看不懂再来问。别到时候进了考场,堂堂太子就做对两题半,丢朕的脸。”
朱慈烺捧着那两本册子,手有点抖——这么难,靠看书自学能学会?
“孙卿,黄卿。”崇祯又看向另外两人,“你俩也拿回去看看。尤其是黄卿——你在户部,整天跟数目打交道,这函数、解析几何,往后管田亩、核赋税、做预算,都用得上。”
黄宗羲赶紧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“行了,都回去吧。”崇祯摆摆手,“慈烺留下。”
孙元化和黄宗羲退出去,暖阁里就剩父子俩。
崇祯看着儿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爹,”朱慈烺小声说,“儿臣……儿臣愚钝。”
“你不愚钝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你就是坐不住。”
朱慈烺头更低了。
“你知道孙元化为什么能对三题半?黄宗羲为什么没学过对数也能蒙对?”崇祯问,“因为他们真用得上。孙元化造炮、修城,不算准了要出人命。黄宗羲长期在户部任职,一笔账算错,可能就是一县百姓饿肚子。”
他站起来,踱着步子。
“学问学问,学了要问,问了更得用。”皇帝背对着儿子,“朕让你学这些,不是要你当算学大家,是要你将来管这个国家时,知道底下人报上来的数目是真是假,知道一条河该修多宽多深,知道一门炮能打多远。”
朱慈烺站得笔直: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崇祯转过身,“你要真明白,就不会把对数表塞箭囊里,说什么‘打仗时用’。”
太子脸一下红了。
“打仗是用不上,”皇帝说,“可治国用得上一—你算过没有,要是北直隶各县都照通州那样修水库,要多少银子?多少人工?工期多长?修好了每年能多打多少粮食?这些账,不比算弹道要紧?”
朱慈烺不吭声了。
“回去看吧。”崇祯摆摆手,“正月十五之前,把那两本看完。有不懂的,记下来,朕抽空给你讲。”
“是。”
太子抱着册子退出去。崇祯坐回炕上,又拿起那三份卷子看了看,摇摇头。
“很不错啊......”他嘀咕一句,“看来经过这些年的推广,大明已经有不少懂西学的人才了,就不知道伊万娜送来的洋人当中有没有真天才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