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别处活不下去了?”
“是这儿能活得更自在。”特罗普停下脚步,用下巴颏朝街角一家咖啡馆点了点。透过大玻璃窗,能看见里头坐着几桌人:一桌是穿天鹅绒的保王党,正围着一张地图争得面红耳赤;对面那桌是清教徒打扮,面前摊着账本,嘴里嘀嘀咕咕算着什么;最里头角落,还有两个戴着夸张假发、脸上扑了粉的法国派头绅士,翘着小指头,一小口一小口啜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。
“瞧见没?”特罗普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商人精打细算的味道,“保王党在这儿卖地契筹军饷,共和派在这儿买枪买炮预备着北伐苏格兰,克伦威尔的人在这儿盯着前面这两拨——顺带手,自己也捞点回扣。咱们这商埠,抽百分之五的过路钱,他们在外头打死打活,咱们坐在这儿,稳赚不赔。”
伊万娜点了点头。她注意到咖啡馆门口戳着两个穿灰外套的汉子,手一直搭在腰间的短铳皮套上。特罗普顺着她目光看过去,哼了一声:“克伦威尔的‘灰衣团’,刚弄起来没多久,听说是照着咱们大明的锦衣卫和布衣卫的路子搞的……架势倒学得挺足。”
队伍拐进一条更宽的街。尽头矗着一座砖石砌的大宅子,样式是英伦的都铎风,可那两扇气派的大门上头,却挂着大明样式的黑底匾额,上头四个鎏金汉字:
伊万娜宫
“您可真会起名字。”伊万娜瞥了她父亲一眼。
“这不都是为了给你撑场面嘛。”特罗普搓着手,嘿嘿笑着,“里头家具全套都是从佛罗伦萨订的,墙纸是巴黎时兴的花样,厨子是我特意从阿姆斯特丹请来的——会做十七种布丁!就是这花园还没拾掇好,英格兰这鬼天气,种什么死什么……”
伊万娜没接这话茬。她迈进大厅,眼睛扫过那些亮闪闪的镀金壁灯、厚沉沉的丝绒窗帘、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壁炉,最后,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主位高背椅上。
“阎总督呢?”她转过身,看着父亲,“他理应在利物浦-香港等我才对。”
特罗普脸上那层笑容淡了些。他挥挥手,让厅里伺候的仆人都退下去,只留下赫斯曼和鲍曼守在门口。等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,他才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嗓子说:
“阎大人……他去伦敦了。”
“伦敦?”伊万娜的眉头蹙了起来,“这个时候去伦敦做什么?克伦威尔那边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克伦威尔如今是‘新模范军的总司令’,”特罗普走到酒柜旁,给自己倒了杯荷兰杜松子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,“议会里头那些长老派,眼下被他压得喘不过气。可位置坐得越高,麻烦事就越多——长老派要和国王谈判,那帮平等派则天天吵吵什么‘普选权’。他缺钱,缺兵,更缺一个能稳住局面的法子。”
伊万娜在那张丝绒面的长沙发上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扶手:“所以阎总督是去……给他出主意?”
“名义上是去卖货。”特罗普咧开嘴,呷了一大口酒,“咱们从广东运来的那批上好绿茶,阎大人带了足足五十箱,当作见面礼。克伦威尔手下那帮清教徒,不沾酒,可爱喝茶——他们说这玩意儿‘清心醒脑,远离堕落的诱惑’。光是伦敦城里头,今年茶叶的销量,听说就往上翻了三倍不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话就好说了。”特罗普在女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克伦威尔想整顿税收,可底下办事的官吏,十有八九还是旧贵族的人,阳奉阴违,推三阻四。阎大人就给他提了个法子:仿照大明那边的‘考成法’,给每个税吏定下硬指标,完成了有赏,完不成的卷铺盖滚蛋。克伦威尔一听,当场就拍了桌子,连声说这法子好——又简单,又直接,最重要的是,能捞着真金白银。”
伊万娜轻轻点了点头。这倒确实是阎应元一贯的做派:不跟你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,只给你能立竿见影看到好处的方子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特罗普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成了气声,“我听说,阎大人昨晚派人送了封信回来,信里头提了一句,说克伦威尔问了他一桩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问的是:‘你们中国古时候,要是遇上权臣当道、君主暗弱,该怎么既保住国家大局的太平,又把……那些必须要办成的事情给办妥帖了?还要办得体体面面,让各方面都能接受。’”特罗普模仿着英国人说官话时那种生硬又拿腔拿调的腔调,“阎大人当时没直接回话,只说这得回去翻翻史书。我记得临走时曾悄悄地对我说:这一次去伦敦,是要好好讲一讲咱们中国的老故事了。”
伊万娜伸手接过仆人刚端上来的茶杯。景德镇出的青花瓷,胎子薄,透着光,里头泡着福建来的红茶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
“讲什么故事?”她声音轻轻的。
特罗普笑了笑,把杯子里剩下那点杜松子酒一口喝干,咂了咂嘴:
“说三国——听说,要从王莽立那个叫孺子婴的小娃娃当皇帝开始讲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