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克利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从急切,到茫然,再到恍然,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敬佩的复杂神色。他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阁下……您想得,比我远多了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回去,要办三件事。”伊万娜坐回椅子上。
“第一件事儿......”伊万娜思索了一下,“联络所有还忠于国王的人,但别急着让他们现在就投靠。让他们先在弗吉尼亚稳住,该种烟草种烟草,该做生意做生意。等时机到了,我自然会派人联系。”
“第二件事儿,暗地里囤粮食、囤火药、囤铅子。詹姆斯敦、约克镇、亨利角,这三个地方都要囤。但要悄悄的,别让那些清教徒议员察觉。钱不够,我让‘海鹰号’给你送——三月十五之前,船会到詹姆斯敦,表面上装的是茶叶、生丝和白银。”
“置于第三......”她盯着伯克利,一字一句地说,“告诉那些人:大明皇太子说了,要在新大陆封建‘美利坚王国’。我,伊万娜·特罗普,会以太子妃身份,担任这个王国的君主。凡是效忠的,按功劳封爵赏地。功劳最大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,让每个字都砸进伯克利耳朵里:“可以封公爵。”
伯克利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手都有些发抖了。公爵!那可是公爵!在英格兰,他这辈子撑死了就是个男爵,可现在……
“你现在就回去。”伊万娜摆摆手,“记住了,不是不动,是时候未到。等国王的消息,等欧洲那边逃难的人,等我们这边准备齐了。到时候,不用你们请,我自会出兵。”
伯克利深吸一口气,跪直了身子,右手按在胸前,行了一个最标准的骑士礼:“以上帝和国王的名义,我,威廉·伯克利,在此立誓,必不负阁下所托!”
他站起身,倒退着出了前厅,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急促地响着,渐渐远了。
.......
伯克利男爵走了,马蹄声在暮色里越来越远,终于听不见了。
伊万娜独自登上总督府顶楼的露台,扶着栏杆往外看。
夕阳正往大西洋里沉,半个日头已经泡在海里了,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,晃得人眼花。港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——汉人挂的红灯笼,欧裔点的玻璃油灯,印第安人燃的篝火。星星点点的,跟天上刚冒出来的星星混在一块儿,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。
她回书房,铺开信纸,研墨,提笔,给朱慈烺写回信。
“太子殿下如晤:
伯克利男爵今日来,言英国内战事果如陛下所料……然妾以为,今岁尚非动手之良机。马斯顿荒原新败,王党未至绝路。若查理王尚在,彼辈犹存侥幸。待其毙而新朝立,克氏必行清洗,届时英伦三岛之王党,无立锥之地,必蜂拥至弗吉尼亚。
今我金卡骑士仅三百,汉人兵将更少。强取弗吉尼亚,恐难以制之。当缓图之:一则待家父在德意志募兵,彼处二十多年战乱方歇,老兵无算,可充精锐;二则待移民渐多;三则待英国王党逃亡者众,其数或至五百、千员。
待彼时,弗吉尼亚不战可下,王党必求附我。所谓共君联盟,水到渠成耳。
舰队抵日,当先固根本,练兵积粮,广纳流亡。事成之日,当于新凤阳设坛告天,行摄政之礼。待他年殿下亲临,此间山河,皆为聘礼。
纸短情长,惟望珍重。
伊万娜手书,崇祯十八年正月廿九,于新凤阳督府。”
写完了,吹干墨迹,又把信折好,用火漆封了,最后唤来巴里。
“明儿一早,让‘雨燕号’快船出发,直航天津。这封信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得亲手交到太子手里。”
巴里接过信,用力点头:“姐,你放心。”
夜幕彻底落下来了,黑得透透的。半岛上,三片城区的灯火跟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上了。再往外,是黑漆漆的、还没开垦的森林,密密匝匝的,一直蔓延到大陆深处,望不到头。
伊万娜扶着栏杆,看着这片自己亲手建起来的城,看着这片将要属于自己的土地,轻声说:
“春天要来了。”
“一个属于新大陆的春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