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万娜还是没说话,只是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半扇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湿气息,也吹动了她的鬓发。
从这儿能看到永定码头。一艘英国商船正在卸货,水手们扛着木桶摇摇晃晃走下跳板,木桶里大概是威士忌和羊毛呢子。秦淮码头那边,苦力们正从福船上卸景德镇的瓷器。那些装瓷器的木箱子沉得很,两个人抬一箱,走得晃晃悠悠,喊号子的声音隐约传过来。更远处,库萨博人的独木舟正往集市划,船上堆着兽皮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,一项一项地过。
太子爷在信里说得对,查理国王怕是凶多吉少。可正因为这样,现在才不是动手的最好时候。
马斯顿荒原才打完半年,王党还没到绝路。那些骑士、乡绅,还有些人抱着侥幸,觉得国王还能翻盘。得等,等国王真败了,等克伦威尔开始大清洗,等那些人真没活路了,才会死心塌地投过来。
到那时,逃来弗吉尼亚的就不止现在这两百个庄园主了。马斯顿荒原死了四千,可英格兰、苏格兰、爱尔兰,还有多少王党活着?一千?两千?只要查理国王死亡或是被俘,克伦威尔那帮清教徒掌了权,这些人在老家就没了活路。他们只能往美洲跑,往弗吉尼亚跑。
那时候,这些人要地没地,要钱没钱,背后还有英格兰新政府的通缉。除了投靠大明,还能去哪儿?金卡骑士的人数,能从现在的二百多人,滚雪球似的涨到五百、八百,甚至一千人。
新凤阳现在有汉人官兵二百,金卡骑士和候补骑士三百多,库萨博雇的战士一百。加上最多三月后要到的五百明军、那艘六十炮的战列舰……压住弗吉尼亚那几百号民兵倒是绰绰有余。
可打仗不是光看谁枪多。打下来容易,管起来难。现在弗吉尼亚的汉人才多少?满打满算不到一千。弗吉尼亚那些庄园主和他们的手下有多少人?白人一万多,大部分是英格兰人,黑奴好几千!一千多汉人能管住那么多白人、黑人?
看来还得等,等移民多了再说。
另外,父亲在德意志那边活动,据说能拉来不少老兵。那些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兵油子,可比弗吉尼亚的民兵强多了。再加上从大明过来的移民,每个月一百多快二百,一年就两千。到那是就是三千多汉人,几百或是一千德意志佣兵,管最多两万英格兰裔......
克伦威尔会怎么着?这人是个狠角色,能放任弗吉尼亚脱离英国?还是先看看内战后的英国摊子有多烂......
最麻烦的倒是怎么把这些人拢到一块儿——汉人移民、欧裔庄园主、德意志老兵、印第安盟友、黑奴……这么些人凑在一起,至少不能狗咬狗,自己人先打起来......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伯克利身上。
“伯克利男爵。”
“臣在!”伯克利说着汉话,腰弯得更低了。
“你的心,我明白。”伊万娜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弗吉尼亚那些忠于国王的绅士,我也都想帮。可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”
伯克利猛地抬头,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急切:“阁下!现在正是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伊万娜抬起手,止住他的话头,“马斯顿荒原一败,国王确实伤了元气,可还没到绝路。英格兰、苏格兰、爱尔兰,还有那么多忠于国王的人。他们现在心里还存着念想,觉得国王能翻盘,觉得还能回英格兰去。”
她走回书案前,拉开抽屉,取出那本记录金卡骑士的册子,翻了开来。
“现在投靠大明的,只有四十七个弗吉尼亚庄园主,加上我从欧洲带来的一百多个骑士和后来的百余人。这不够,远远不够。”
“得等。”伊万娜合上册子,抬眼看他,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芒,“等国王真没了——我说的是,万一国王真被克伦威尔那帮人害了。等伦敦那些议会老爷开始大清洗,把所有忠于国王的人都打成叛国者,没收他们的土地、爵位、财产。等那些人在英格兰活不下去了,只能往美洲逃。”
“到那时候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逃来弗吉尼亚的,就不是现在这两百个庄园主了。五百?八百?一千?都有可能。这些人要地没地,要钱没钱,背后还有新政权的通缉。除了成为凯撒州的骑士,投靠大明,他们还能去哪儿?”
伯克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伊万娜继续说,语速不紧不慢:“而且这半年一年,我们也要准备。我父亲在德意志那边,正想法子招兵。德意志打了二十多年仗,眼看着打不动了,但还有的是老兵想打仗,只要给够银子,他们愿意来新大陆。太子那边,每个月往这儿送一百多移民,一年就有两千。等我们的汉人多起来,等德意志老兵到了,等你们王党的人逃来了,到那时……”
她顿了顿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弗吉尼亚的位置。
“到那时,不用我们打,弗吉尼亚自己就会求着并入凯撒州。你们那些清教徒议员,挡不住这么多走投无路的人。至于共君联盟……”
伊万娜转过身,看着伯克利,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:“等我们的弗吉尼亚骑士够多了,等弗吉尼亚的金卡骑士真正控制了局面,咱们再谈这个,不是更合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