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。郑芝龙掀开车厢帘子,朝外头看。
长崎这地方,他熟。二十年前跑船那会儿,一年得来七八趟。那时候港里什么样?荷兰人的红毛船,葡萄牙人的卡拉克船,大明的福船广船,还有日本本地的那种小早船,挤得满满当当。码头边上,荷兰商馆、葡萄牙商馆,一栋挨一栋,门口挂着旗子,神气得很。
现在呢?
港里船还是多,可打眼一看,十条里头有八条,桅杆上挂的是“郑”字旗。剩下两条,一条挂着“李”字——那是郑芝龙手下大将李魁奇的船;一条挂着“陈”字——那是陈衷纪的。西洋船?一条都见不着了。
那些商馆,早拆了。原址上起了新房子,门脸上挂着“郑记货栈”、“泉州会馆”的招牌。来来往往的脚夫、伙计、掌柜的,说的话天南地北,可最后结账的时候,掏出来的都是郑家“一官行”银票,或者成色十足的大明一两银圆。
马车转过一个弯,路过一片空地。郑芝龙记得,那里老早以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产业,现在改成了货场,堆着一摞一摞的漳州瓷、松江布,还有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、长条形的货——不用看也知道,那是从佛山运来的火铳和火药。
“郑王看什么呢?”茶屋孙四郎笑着问。
“看热闹。”郑芝龙放下帘子,靠回椅背上,“长崎比前些年,可是冷清多了。”
“锁国令下了嘛。”马场利重接过话头,话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将军大人有令,南蛮船一律不准入港,南蛮人一律不准上岸。现在这长崎港,只准大明船、朝鲜船停靠。买卖嘛,也只准在奉行所指定的地方做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郑芝龙听出来了,这话里有话。
“冷清了好啊。”郑芝龙笑了,“海上太平,买卖才好做。要不今天来条荷兰船,明天来条葡萄牙船,打来打去,谁也别想安生做生意。”
马场利重点点头,不说话了。
马车又走了一阵,在一处大宅子前停下。宅子门脸气派,黑漆大门,黄铜门环,门楣上挂着块匾,上头四个鎏金大字:郑家唐屋。
这是郑芝龙在长崎的宅子。说是宅子,其实跟个小城堡差不多。三进的院子,前头是货栈和账房,中间是会客的花厅和书房,后头是住人的内宅。墙高丈二,四角还有望楼,里头常年住着五十来个护卫,都是跟着郑芝龙在海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老弟兄。
一行人下了车,往里头走。过了一进院子,进了花厅。花厅里头布置得讲究,地上铺着猩猩红的地毯,墙上挂着唐伯虎的山水、祝枝山的字,多宝格里摆着官窑的瓷器、倭国漆器、还有一艘半尺来长的西洋帆船模型——那是大明朝最新的“量产型”战列舰“定海级”模子。
分宾主落了座。下人端上来来,是上好的武夷岩茶,茶香扑鼻。
茶过一巡,该说的客气话都说完了。马场利重放下茶碗,清了清嗓子。
“郑王殿下,”他开了口,这回说的倒是汉话,虽然带着浓浓的倭国口音,“您这次来,说是奉了大明天子的旨意。将军大人听了,很是看重。您说的那个……‘永久锁国’,将军大人,很有兴趣。”
郑芝龙端着茶碗,吹了吹浮沫,没接话。他就那么慢条斯理地吹着,吹得那浮沫在茶汤面上打转。
马场利重等了等,见郑芝龙不吭声,只好继续说下去:“就是有两件事,将军大人,不太明白。让在下,问问郑王。”
“奉行大人请讲。”郑芝龙喝了口茶,咂咂嘴,嗯,是好茶,比北京宫里赏下来的也不差。
“第一,”马场利重伸出一根手指头,那手指头瘦瘦的,关节凸出,“大明为什么要帮日本锁国?你们大明国自己早就不锁国了吧?这日本锁了国,对大明朝,有什么好处?”
“第二,”马场接着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头,“锁了国,外头的船进不来,日本的火器技艺,就要落后。南蛮人的铁炮,我们还能仿制。可郑王您船上卫士用的那种燧发快枪,还有那些新式的火炮……锁了国,我们去哪儿学?”
这两个问题问得实在,问完之后,马场利重就目光灼灼地看着郑芝龙,然后静静地等着对方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