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里又静下来了。
郑芝豹挠挠头,咂咂嘴:“理是这么个理……可咱们要哪个藩?对马?壹岐?还是平户?”
“不能要肥的,”陈鼎接话接得很快,“肥了招人眼红。也不能要太瘦的,瘦了没嚼头。位置得关键,最好在九州或者四国,离长崎、平户这些走私窝子近,但又不能太近,免得德川家光起疑心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袋里摸出个小本子,那本子边都磨毛了。他翻了几页,手指头在纸上点点:“属下这几天查了查。日本沿海的小藩里,倒是有几个合适的。比如肥前国的五岛藩,藩主五岛盛利,今年五十六了,没儿子,只有三个闺女。藩里石高不过一万二千石,欠债倒有三千两。又比如平户藩的支藩生月藩,藩主松浦镇信,四十出头,去年得急病死了,嗣子才六岁,家里就剩个寡妇和俩闺女,藩政被家老把持着,乱得很。”
郑芝龙听着,手指在桌上画圈圈,一圈又一圈。
“五岛盛利这人,我见过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早年跑倭国航线的时候,在长崎跟他喝过酒。好色,好赌,还好面子。三个女儿都是侧室生的,正室没生养。这几年估计更不成样了。”
“那就他?”郑芝豹眼睛亮了。
郑芝龙没马上答,转头问陈鼎:“若是让七左卫门入继五岛家,一年下来,藩里收支能有多少结余?”
陈鼎翻着本子,嘴里念念有词:“五岛藩,石高一万二千石,按六公四民算,藩主实收七千二百石。藩里常备的役员、足轻、武士,少说二百人,一年俸禄加上吃穿用度,再扣除修缮、给幕府的贡赋、人情往来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能剩下二三百两,顶天了。”
“二三百两?”郑芝豹嗤笑一声,“还不够咱家一条船跑趟倭国的零头!”
“可有了藩,就能名正言顺养兵。”陈鼎合上本子,啪的一声,“日本的大名,按石高养兵。一万石,可以养二百五十军役。咱们要是把五岛藩经营好了,暗地里翻个倍,养他五百兵——这五百兵,吃的是藩里的米,领的是藩里的饷,可听的是郑家的令。”
郑芝龙眼睛眯了眯,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陈鼎又说,“我听说日本的藩主还能增封。现在是一万石,将来立了功,或者德川幕府有求于咱们的时候,就能提出来给五岛藩加封。现在是一万石,将来没准就是三万、五万,甚至十万石。”
“这感情好,”郑芝豹乐了,搓着手,“十万石,那就是名正言顺的两千五百兵了。”
郑芝龙却没笑。他站起身,踱到窗前。竹帘子外头,天色已经蒙蒙亮了,海平面上泛着鱼肚白,一丝丝的光从云缝里透出来。
“这事儿,得双管齐下。”他背对着二人,声音沉沉的,“明面上,我去江户,跟德川家光谈锁国、谈松岛湾。暗地里,陈先生你派人去五岛,摸摸底。五岛盛利欠了谁的钱、好哪一口、家里那几个闺女多大年纪、性子如何——越细越好。我家老二本就是平户藩士,继承的是田川氏的家名,当五岛氏的婿养子,名正言顺。”
“是。”陈鼎躬身应了。
“老七,”郑芝龙转过身,“你准备船队。下个月初八出发,福船十条,广船五条,鸟船二十条。水手、炮手都要最好的,火药、弹丸带足。咱们是去谈判,可腰杆子得硬,架势得足。”
“明白!”郑芝豹应得响亮,胸脯拍得砰砰响。
“还有,”郑芝龙走回桌前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若是万岁爷下旨,要娜塔莉亚、玛丽亚母女北上,你得负责一路护送,不能出半点差错。”
“好嘞,”郑芝豹又拍了拍胸脯,“包在小弟身上!”
郑芝龙挥挥手。
两人躬身退了下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
花厅里就剩郑芝龙一个人。他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,目光从泉州移到暹罗,又从暹罗移到满剌加,最后停在那片狭长的岛国上。
海图是前年请澳门一个葡萄牙教士画的,用了十二种颜色,海岸线弯弯曲曲,港口标得密密麻麻。
“日本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手指在“江户”两个字上点了点,又往西挪,点在“五岛”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