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,”总督终于念完了稿子,提高了嗓门,“有请暹罗国王的代表,向娜塔莉亚夫人展示国王陛下的心意与礼物……”
那莱大和尚站起身,走到台前。他按照事先说好的顺序,先让人打开了四口箱子。箱盖掀开,里面露出码放整齐的苏木、檀香、象牙、丝绸,还有一匣子黄澄澄的金叶子。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。有个印度商人伸长了脖子,嘴里喃喃道:“光是那匣金子,少说也值五百卢比……”
“第五箱,”那莱大和尚声音又高了些,带着某种庄重的意味,“乃是我王最为珍爱之物,特此献予夫人,以表诚心——”
他朝朱小八点了点头。
朱小八深吸一口气,双手抓住箱盖边缘,猛地向上一掀!
没有预料中的金光,也没有珠宝。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,是泛着青冷光泽的塔瓦弯刀。
广场上瞬间静了下来,那寂静来得突兀而沉重。
总督弗朗西斯科嘴巴还张着,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“好”字卡在了喉咙里。主教若泽手里的十字架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石板地上。
朱小八伸手抓起最上面那把弯刀,反手一刀,砍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葡萄牙军官。鲜血从军官脖子飙射出来,溅了旁边士兵一脸。那士兵愣住了,下意识要举枪,朱小八的第二刀已经到了,刀尖从他肋骨缝里狠狠扎进去,手腕一拧,再猛地拔出。
“动手!”朱小八吼道。
广场上,十几口箱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掀翻在地。刀、剑、弩、火枪,像变戏法似的从里面蹦出来。刚才还显得没精打采、打着哈欠的“随从”们,此刻眼珠子都泛了红,抄起家伙就朝观礼台猛冲过去。
守军这才反应过来。可已经晚了。那二十口箱子本就摆在离观礼台不过二十步的地方。二十步,一个汉子猛冲过去也就是喘两口气的工夫,根本不够他们把火绳枪的火绳点着。
朱小八冲在最前面。他身后跟着二十来个沈炼手下的悍卒,都是在金州和爪哇见过血的老手。一个葡萄牙兵刚把枪举起来,旁边就扑过来一个汉子,手起刀落,直接把他握枪的手腕给剁了下来。手连着枪一起掉在地上。
其余几十号人,有金州岛来的海盗,也有张献忠麾下的怯薛,此刻都像疯虎一样扑向周围还没完全醒过神来的葡萄牙守军。
“护住夫人!”朱小八嘴里喊着,人已经蹿上了观礼台。
总督弗朗西斯科腿都软了,转身想跑,可那身崭新的总督礼服袍子太长,绊了他一下,整个人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。朱小八赶上去,一脚踩在他后背上,冰凉的弯刀刃子就贴上了他的脖子:“别动!动就死!”
主教若泽倒是硬气,挣扎着站起来,指着朱小八,嘴唇哆嗦着骂道:“异教徒!背信弃义的魔鬼!你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旁边一个汉子抡圆了胳膊,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主教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,头上那顶扑了粉的假发飞出去老远,露出底下光溜溜的脑袋。他晃了两下,扑通一声栽倒在地,晕了过去。
郑芝豹“唰”一下拔剑在手,可剑刚出鞘一半,就僵住了——两个“侍从”已经一左一右贴了上来,手里短刀的刀尖正抵着他的腰眼。“爵爷,”左边那个压低了声音,语气却没什么起伏,“刀剑无眼,您还是安安稳稳坐着好。”
那莱大和尚还坐在原地,眼睛闭着,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。嘴唇微微嚅动,仔细听,念的是《金刚经》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……”
娜塔莉亚在朱小八掀开箱盖的瞬间,就拉着女儿玛丽亚蹲了下去,缩在观礼台厚重的木台子后面。玛丽亚浑身发抖,牙齿磕得咯咯直响。娜塔莉亚紧紧搂着她,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自己的眼睛却透过木板间的缝隙,死死盯着外面。
她在看那些杀人的人。动作很快,没什么花哨,就是砍,捅,砸。血喷出来,溅得到处都是。有个年轻的葡萄牙兵,看着顶多十七八岁,肚子被捅穿了,跪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着伤口,可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里涌出来。他仰着头看着天,嘴里无意识地喊着“妈妈”。
娜塔莉亚闭上了眼睛,鲜红的嘴唇轻轻开合,无声地念诵起《圣母赞》。
广场另一边,张可望也动了。他抽出藏在袍子里的短刀,低喝一声:“夺门!”
五十个扮作护卫的怯薛立刻分出一大半,约莫三十人,跟着他直扑主城门。剩下的二十人里,十个身手敏捷的像猴子一样蹿上广场边的钟楼——上面的守军根本没想到敌人会从背后上来,等听到动静回头,刀已经抹到了脖子跟前。另外十个则爬上了周围的屋顶,解下背上的手弩,居高临下地瞄准射击。
“都听着,瞄腿射!”张可望边跑边喊,“抓活的!活的比死的值钱!”
这话管用。屋顶上那十张弩,箭箭都往守军大腿上招呼。一箭出去,就有一个守军惨叫着倒地,抱着大腿蜷缩起来。
城门洞里原本挤着二十来个兵,正伸着脖子看广场的热闹。听到喊杀声,刚慌慌张张去抓身边的武器,张可望带的人已经冲到了跟前。这些怯薛虽然是骑兵出身,可马下步战的功夫也一点不差。三个人自然结成一组,互相掩护着往前杀。
一个葡萄牙老兵显然经验丰富,躲在门洞的阴影里,手里的火绳枪已经点燃了火绳,正瞄着冲在前面的张可望。他刚要扣动扳机,旁边钟楼上“嗖”地射下来一箭,正钉在他肩膀上。他手一歪,枪口朝上,“砰”一声响,铅子打飞了门楼屋檐上的一片瓦。
张可望抓住这机会猛冲过去,手起刀落,一刀劈在那老兵脖子上。血“噗”地喷出来,热乎乎地糊了他一脸。他随手抹了一把,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,继续带人往前冲。
……
城外镇子里,张献忠正蹲在一处房顶上啃饼。饼是印度人烤的那种,又干又硬,有点噎嗓子。他就着皮囊里的马奶酒往下送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堡方向。
“大帅,”底下的亲兵仰头喊,“有烟!城堡门楼那边!”
张献忠腾地站起来。果然,第乌城堡主门楼的位置,一股黑烟笔直地升起来,在灰白色的晨空里格外扎眼——那是张可望得手、控制了城门楼的信号。
“成了。”他把手里剩下的饼子全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囊囊的,含糊不清地朝下面喊:“牵马!都动起来!”
二百怯薛早就准备好了。张献忠翻身上马,却没有立刻催动,先点了五十个人:“你们这队,去城门。别急,慢慢走过去,先看看城里头的动静到底怎么样了。”
“那剩下的弟兄……”亲兵问。
“剩下的跟我在这儿等着。”张献忠眯起眼,望向镇子外头,“镇外头那七八十个红毛兵,得防着他们掉头回援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万一城门没拿下来……”
“拿不下来?”张献忠咧开嘴笑了,“拿不下来?拿不下来,郑芝豹八成得折在里头。那咱麻烦就大了……不过也有说法,咱就掉头回苏拉特,咬死了是葡萄牙人设宴想害咱们,混战中误伤了郑大人。奥朗则布王爷和崇祯皇帝要怪,也得先找葡萄牙人算账……妈的,最好别走到那一步。””
接着,他就一夹马腹:“走,先去城门那边瞧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