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,航路。大明到新凤阳,一趟得走小半年。得在非洲西岸、好望角、东非设几个补给站。这事得水师来办,花不了多少银子,几个据点,几艘巡航船就够。”
“第四,黑奴。这边地广人稀,汉人来了也不惯种烟草。得买黑奴。葡萄牙人在安哥拉有奴隶市场,一个壮年男奴卖二十英镑。咱们得准许凯撒州蓄奴,要不然这烟草买卖就很难做……”
她把这张纸拿起来,吹干墨迹,折好,塞进信封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银盒子,打开,里头是两面印——特罗普家的三朵郁金香,和“大明皇太子宫”五个汉字。她仔细地、端正地,在两处火漆上盖上印。
“珍妮。”她朝外喊了一声。
侍女推门进来,眼睛还眯着,显然是刚睡醒。
“这个,交给郑将军。跟他说,这信,得亲手交到殿下手里。路上谁都不能拆——兵部不行,司礼监不行,就算……就算陛下要看,也得等殿下先看了再说。”
珍妮捧着信出去了。
伊万娜走到窗前。暮色里的新凤阳,木头房子歪歪扭扭,路是泥路,码头才修了一半。远处,海湾的水面泛着金光,几条小渔船正缓缓出港。
“咱们得有个国,”她用荷兰语低声说,然后顿了顿,改说汉语,字正腔圆,“一个大明的国。”
三个月后,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,天津大沽口。
雨下得细细密密的,跟筛糠子似的。郑芝豹站在船头,蓑衣上的水珠子串成线往下淌。他眯着眼看码头,看了好一阵子,眼眶有些发酸。
变了。真变了。
他崇祯十四年走的时候,大沽口就十几个泊位,木头栈桥烂得吱呀响,人走上去都心慌。现在,青条石码头往外伸出去三里地,泊位密密麻麻,少说上百个。福船、广船、沙船,还有新造的夹板船,什么样的船都有,桅杆像树林子似的。
码头上,木头起重机一架挨着一架,八个汉子推着辘轳,喊着号子,能把几千斤的货吊起来。郑芝豹数了数,光这一片就有十二架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身后有人用英吉利语嘟囔。
郑芝豹回头,是托马斯·伯克利。那英国小子穿着身紧巴巴的绅士外套,淋了雨,呢料贴在瘦削的身子上,显得更寒碜了。
“别念了,”郑芝豹说,“这儿不兴这个。”
船靠了岸。查疫的医官上船,捂着鼻子转了一圈——舱里那股咸鱼混着汗馊的味儿,确实冲鼻子。通关的文吏验了关防,看到“北凯撒州总督府”的印信时,多瞧了郑芝豹两眼。
兵备道亲自来迎,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穿着鹭鸶补子,浆洗得有些发白了。见了郑芝豹,拱手笑道:“郑爵爷,这一去两年,可是立了大功了。太子爷前个月还专门写信问起你呢。”
郑芝豹忙还礼:“不敢不敢,替朝廷办差罢了。”
那兵备道又看了看托马斯,“这位是?”
“弗吉尼亚总督之子。奉伊万娜女爵之命,来京师游学的。”
兵备道眨眨眼,拱了拱手,用字正腔圆的官话腔英语说:“欢迎,托……托马斯。”
托马斯赶紧鞠躬,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。
一行人往驿馆走。雨小了,毛毛雨。郑芝豹走在青石板路上,左看右看。街两边店铺多了,粮店、布庄、茶馆,还有家挂“苏松棉布”幌子的。几个脚夫蹲在屋檐下啃煎饼,饼里卷着大葱,咬得咔嚓咔嚓响。
驿馆是新盖的二层楼。进门,伙计端来热水、手巾,还有茶。茶叶是茉莉花茶,香得很。托马斯捧着茶杯,小心抿了一口,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这茶……”他用英语说,“比我们在弗吉尼亚喝的好上一百倍。”
郑芝豹笑了:“弗吉尼亚那也叫茶?树叶子泡水罢了。”
晚饭是四菜一汤。炒白菜、炖豆腐、红烧鱼、酱肉,还有个蛋花汤。米饭管够。郑芝豹吃了三大碗——在船上啃了三个月的咸鱼硬饼,可算吃上口热乎的了。
吃完饭,托马斯被领到隔壁屋。郑芝豹在院子里踱步子,雨已经停了,天上月亮都出来了。
郑芝豹看着天空中的月亮,忽然想到了伊万娜,也不知道她在信里写了啥。那荷兰女人,胆子大,心狠,主意多。她要在这新大陆折腾的事儿,怕是比天还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