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,是个半岛!”鲍曼一拍大腿。
他们沿着盐沼边缘走,找能上去的地儿。走了百十步,瞧见个土堆,约莫两人高,上头光秃秃的,就长了几丛草。赫斯曼手脚并用爬上去,鲍曼跟在后面。
上了土堆顶,风大了起来。赫斯曼手搭凉棚往四面张望。
西边是他们来的海湾,九条船在远处下了锚,像九个小黑点儿。北边和东边都是水,亮晃晃的,该是两条河。南边是盐沼,再过去就是大海。半岛最窄的地方,就在他们脚前头。
鲍曼眯着眼估摸了一会儿:“一英里……一英里半宽撑死了。”
赫斯曼心里头算了算。一英里半,不到两千步。两边都是红树林沼泽,人马过不来。只要在这咽喉地方筑道木墙,架上两门炮,摆上二三十条火枪……
“老天爷,”鲍曼喃喃的,“这可真是块宝地。”
赫斯曼没言语。他蹲下身,抓了把土。土在他手指头缝里簌簌地往下掉,黑油油的,带着股子腐熟的暖和气儿。他想起勃兰登堡老家那地,沙土地,难伺候,产量不咋的。就为着那点儿破地,德意志人打了快三十年的战争!
可这儿,这土,这水,这能停大船的海湾……从利物浦到这儿,顺风的话,五十天,兴许还用不了。比从勃兰登堡走到维也纳还快。
“那些个皇帝、国王、大公,”鲍曼一屁股坐土堆上,掏出水囊灌了一口,“为了阿尔萨斯那屁大点儿地方,为了意大利几个村子,能让十万人去死。这儿呢?这儿能养活一百万人,不,五百万人。”
赫斯曼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:“他们都是蠢货,每一个德意志的贵族都他们蠢得要死!”
“幸好咱们不是德意志贵族,咱们是大明贵族!”鲍曼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插旗吧,赫斯曼。让日月旗在这儿飘起来。”
赫斯曼点点头。他四下看看,相中了一棵小松树,碗口粗,三四丈高。剑砍上去,松脂味儿更浓了,黏糊糊的,沾了一手。砍倒了树,削去枝杈,光溜溜一根杆子。
旗有两面。赫斯曼先把日月旗系上,又在下头三尺的地方系上郁金香旗。鲍曼摸出匕首,在旗杆上刻字——照着伊万娜给的图样刻:
“大明崇祯十六年九月七日,奉皇太子殿下令,为伊万娜女爵占此土,名曰凯撒州。天佑大明,日月永昌。”
字刻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深。刻完了,赫斯曼和鲍曼一人扶一头,把旗杆往土堆顶上一插,踩实了。
海风吹过来,旗子哗啦一下抖开了黄底、红日、白月,在初秋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。底下的郁金香旗也跟着飘,金线绣的花让太阳一照,一闪一闪的。
十二个汉子,在这么个陌生地界,对着这么面陌生旗子,齐刷刷地抬手敬礼:“嗨!伊万娜!”
礼毕,不知道谁起了个头,哼起了小调。调子是《天父保佑太子爷》,这是伊万娜为朱慈烺写的歌曲,词儿记不全,就翻来覆去那两句:
“天父保佑太子爷哟——日月照,山河亮;天父保佑太子爷哟——新土万里稻花香......”
哼着哼着,变成了吼。十二个粗嗓子,在荒野上吼得荒腔走板,却一声比一声响。
......
香港号上,特罗普正扒拉着算盘珠子。老头子手指头粗,可拨起算盘来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“要是从这儿到詹姆斯敦,”他一边拨珠子一边说,“顺风的话,七八天。英国人的烟草,一磅在阿姆斯特丹能卖三个弗罗林。咱们用铁器换,一口铁锅换二十磅烟叶,转手就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瞭望塔上的警钟“当当当”地敲起来了,又急又响。
一船人都往甲板上涌。水手、骑士、那些个挤在底舱的劳工,全伸着脖子往岸上看。伊万娜抓着栏杆,手指头都捏白了。
特罗普抢过副望远镜——他老了,手抖,对不准焦。伊万娜拿过另一副,凑到眼前。
先是模模糊糊一片绿,然后是高坡,然后是……一面旗。
黄底、红日、白月,在风里一鼓一鼓的。
“是日月旗!”郑芝豹眼最毒,他不用望远镜也瞧见了——跑海的人,对旗子最熟。什么旗是商,什么旗是兵,什么旗是海盗,一眼就分得清。
伊万娜的望远镜慢慢往下挪。她看见了第二面旗,蓝底子,金郁金香,那是她的家徽。也看见了土堆上那十二个小人儿,看见了他们抬手敬礼的模样。
特罗普放下望远镜,半天没言语。他想起在巴达维亚时看见东印度公司的旗降下来,大明的日月旗升上去的场面。
现在,这旗子插在了新大陆的东海岸。
“成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然后提了口气,冲着全船喊,“传令!各船准备小艇,卸货登陆!此地,从今儿起,就是咱大明凯撒州的地界!这半岛......”
伊万娜接过话题:
“就叫新凤阳!北边这条河,叫新永定河!南边这条,叫新秦淮河!让太祖皇帝起家的地方,在这新大陆再起一回!”
欢呼声炸开了,从香港号蹦到澳门号,从福星号跳到那几条荷兰船。五十多天的累,五十多天的怕,五十多天在海上漂着不知死活的滋味,全在这会儿化成了疯。
伊万娜还举着望远镜。她看见旗杆底下,赫斯曼转过身子,面朝着船队,又行了个礼。隔着这么老远,她好像能看见那老佣兵脸上的疤,在太阳底下发着亮。
她放下望远镜,转身往船舱走。得给朱慈烺写信,第十九封了。得告诉他,旗插上了,地儿找着了,往后这儿就是凯撒州的新凤阳,是大明在新大陆的根。
走到舱门口,她回头又看了一眼。日月旗还在风里飘着,越飘越高,越飘越展扬。
而就在离那土堆半里地的林子里,一个库萨博族的少年松开了拉满的弓弦。他盯着那面奇怪的旗子看了好久,转身,悄没声地消失在树影深处。
他得告诉长老们:白皮人又来了。这回挂的旗子,好像不一样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