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物浦码头的雾,厚得能拿刀切成块儿。马丁·赫斯曼站在“香港”号的甲板上,看着下面那一片乱哄哄的景象,只觉得脑仁子疼。
三天前,他还是个刚拿到金卡的“黄金骑士”,觉得自个儿总算熬出头了。三天后,他看着码头这摊子事儿,心里就一个念头:这他娘的能行吗?
十艘船在雾里趴着,跟十头喘粗气的牲口似的。
打头两艘是香港总督府的“香港”号和“澳门”号,新下水的,五百吨的船身,看着就结实。船帮子上开着两排炮窗,一边十二个,黑洞洞的。这是大明本土制造的“夹板船”,说是用最好的暹罗柚木打造。赫斯曼不懂船,但他懂炮——有这二十四门炮撑腰,心里头多少踏实点。
后头跟着“郑洲”号和“福星”号,这两条船年纪比他都大,是从荷兰买来的不知道多少手的船。木头都发黑了,可特罗普说这两条船又大又结实,比那些新船还经得住风浪。
再往后是四条胖墩墩的荷兰船,租的东印度公司的。这种船赫斯曼熟,叫“弗鲁特船”,肚子大跑得慢,装货是一把好手。他估摸着,这四条船得装走一半的粮食和工具。
最后那两条就寒碜了。船身上的漆都掉了,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。几个水手正趴在船底,拿焦油和麻絮往裂缝里塞。一个老水手抬头冲甲板上喊:“再给桶焦油!这缝能塞进个拳头!”
赫斯曼揉了揉太阳穴。横渡大西洋?这两船能横渡爱尔兰海就不错了。
“怎么样,咱们的舰队?”
鲍曼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,递给他一壶酒。酒是苏格兰威士忌,最便宜那种。
赫斯曼灌了一口,火辣辣的:“你说呢?”
“我说啊,”鲍曼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能到一半就不错了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,就站在那儿看。码头上一片忙乱,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,马车轮子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响。空气里混着焦油、腌鱼、马粪,还有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威士忌味儿——这就是利物浦-香港,这就是他们待会儿要离开的地方。
......
码头的东头空地上,一百二十个汉子站成了十二排。
这就是“黄金骑士卫队”的一百二十个候补骑士。每人手里牵着两匹马,一匹是战马,高大神气;一匹是驮马,敦实耐劳。马都是好马,安达卢西亚马、弗里斯兰马,一匹少说得五十个塔勒。光这些马,就值六千多塔勒。
赫斯曼从船上下来,走到队列前头。鲍曼、埃里克那十一个骑士跟在他身后。
“立正!”
赫斯曼喊了一嗓子。那些老兵油子们早就听惯了命令,唰一下全站直了。
他慢慢往前走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德意志人、瑞典人、法兰西人、苏格兰人、英格兰人……什么样的人都有。有的脸上带着疤,有的眼神狠得像狼,有的年轻得还带着孩子气。但他们有个共同点:在欧洲,他们都是没指望的人。
赫斯曼走到队列中间才停了步。
“三天前,”他开口了,“我和你们大多数人一样,就是个拿钱卖命的佣兵。”
队伍里静悄悄的,只有马儿偶尔打个响鼻。
“我在勃兰登堡打了十年仗。”赫斯曼接着说,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替选帝侯大人卖命,打新教徒,打天主教徒,今天打这个,明天打那个。一年下来,能挣个二三百塔勒——听着不少,是吧?”
没人吭声。
“可这钱怎么花的?”赫斯曼扯了扯嘴角,像在笑,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,“得养马,得修盔甲,还得给上头军官送礼,不送礼,好差事轮不到你,送死的活儿第一个让你上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疤。
“吕岑战役,我带两百人冲瑞典人的方阵,冲了三次......”
他又开始说自己的光荣往事。
“后来论功行赏,”赫斯曼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活下来的人里,我功劳排第三。你们猜,皇帝陛下赏了我什么?”
他等了一会儿,没人回答。
“五十个银币。”赫斯曼接着说,这些话他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,“五十个塔勒......”
队伍里有人攥紧了拳头,骨节发白——不是因为赫斯曼的遭遇,而是他们每个人都有类似的遭遇。
“我今年四十二了。”赫斯曼抬起头,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没娶老婆,没孩子......”
还是那一套——但是很能引起共鸣!
他们这些雇佣兵,玩一辈子的命,到最后往往什么都留不下,老了以后还说孑然一身,挣扎在“斩杀线”边缘。
“可是今天,我们站在这儿了!”赫斯曼突然提高嗓门,声音在码头回荡,“为什么?因为有个女人——伊万娜女爵——给了我们一个机会!这个机会,在欧洲......我们等一辈子也等不到!”
“在勃兰登堡,在法兰西,在英格兰,土地是长子的!爵位是贵族的!未来是别人的!我们这些人算什么?次子!私生子!没地的农夫!我们打仗,我们流血,我们卖命——然后呢?然后看着那些生下来就什么都有的人,坐在城堡里喝葡萄酒,享用我们拿命换来的东西!”
“但今天不一样了!”赫斯曼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今天,我们要去的地方,没有皇帝,没有选帝侯,没有那些生来就高高在上的老爷!那边的土地,谁开垦就是谁的!那边的爵位,谁用剑打下来就是谁的!那边的未来——是我们自己说了算!”
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骑士剑。剑身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“我们不是在为查理王打仗!不是在为斐迪南皇帝打仗!不是在为任何一个坐在城堡里的老爷打仗!我们是在为自己打仗!为我们的子孙打仗!为我们的姓氏,第一次能写在贵族谱系上打仗!”
剑尖指向西方,指向大西洋的方向。
“那边,是新大陆。那边有森林,有河流,有沃土千里。那边也有危险,有死亡,有我们不知道的敌人。”赫斯曼盯着所有人,一字一顿,“但我问你们——我们怕吗?”
沉默。
然后鲍曼第一个吼出来:“不怕!”
“不怕!”第二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