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朕说完。”崇祯摆摆手,脸上的笑收了收,变得有点深,“召回来可以,但别给她名分。”
朱慈烺一愣。
崇祯看着他,一字一句,说得清清楚楚:
“不给名分,你就能让她……替你生几个玄煜那样的儿子。”
暖阁里静得吓人。
朱慈烺呆在那儿,耳朵里嗡嗡的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
父皇到底啥意思?是嫌伊万娜一头金毛?
“你可明白?”崇祯问。
朱慈烺喉咙动了动,好半晌,才慢慢点了点头:“儿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崇祯身子往后一靠,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去把你大哥迎回来。记着,顺王和他的子孙永远不会入玉牒,但你......”
他顿了顿,看着儿子的眼睛:
“一定要把他当大哥来尊敬。”
朱慈烺躬身,深深一礼:
“儿臣,牢记了。”
......
崇祯十六年,二月廿三。
居庸关外,官道上尘土飞扬。
一队人马从北边缓缓行来。打头的是数百个骑兵,个个顶盔贯甲,虽然甲胄上满是尘土,有些还带着刀劈箭凿的痕迹,可那股子肃杀气,隔老远都能感觉到。
队伍中间,一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马背上坐着个女子,身形高挑,便是披着厚重的蒙古袍子也能看出肩背的挺拔。她没坐车,就骑马走在朱玄煜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,一头长发编成粗辫子甩在身后,一对眸子,正往居庸关方向望着。忽然,她“咦”了一声,一夹马腹赶上两步,和朱玄煜并了肩,手往南边一指:
“王爷!快看那边!”
朱玄煜勒住马,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居庸关南关城门外,黑压压一片人。旌旗在早春还带着寒意的风里舒卷着,远远能看见锦衣卫的飞鱼服和御前亲军的布面甲连成一片。队伍最前头,一面杏黄色的大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大纛下站着个人,身形清瘦,一身杏黄袍子在风里微微飘着。
朱玄煜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盯着那片杏黄色看了足足三息,忽然深吸了口气,声音有些发沉:
“下马。”
说完,他自己先翻身下马,把缰绳往后一抛,亲兵赶忙接住。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沾满尘土战袍,又把腰间那柄弯刀正了正,这才抬脚往前走去。
走近了,他才发现太子朱慈烺正站在大纛之下,满脸带笑。太子爷身边一左一右,还站着两个半大孩子。左边那个八九岁模样,虎头虎脑的,是玄灿。右边那个更小些,才六七岁,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,是玄烨。
乌云塔娜也下了马,跟在他身后半步,她眯着眼往前看,压低声音道:“是太子……亲自来了?”
朱玄煜没回答,只是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他加快步子,走到离太子爷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停下,撩袍就要下跪:
“臣,朱玄煜,参见太子殿……”
“大哥!”
朱慈烺忽然开口,声音清亮亮地传过来。他快步从大纛下走来,上前一把扶住朱玄煜胳膊,没让他跪下去。
朱玄煜抬起头。
两人目光对上。
朱慈烺脸上笑容真切得很,他上下打量着朱玄煜:“听说你在阿尔泰山受伤了?太医瞧过了没有?”
受伤?朱玄煜使劲想了想,好像是......划破点皮,可惜没坚持到太医抵达就自己好了。
“这一路……”朱慈烺喉结动了动,声音低了些,“真是辛苦了。”
朱玄煜站在那儿,任由太子扶着他胳膊表演兄友弟恭。
好半晌,他才反应过来:
“殿下……怎么到这儿来了?臣……”
“我来迎大哥回家。”朱慈烺打断他,笑了笑,松开手,朝身后招了招。
玄灿先跑过来,仰着头看朱玄煜,眼睛亮晶晶的:“大哥!父皇说你打了大胜仗!杀了多少鞑子?”
玄烨跟在后头,规规矩矩朝朱玄煜行礼:“见过大哥。”
朱玄煜看着两个“玄子辈”,再看看眼前笑吟吟的太子,忽然感到了浓浓的亲情。
“臣……何德何能,劳殿下亲迎至此。臣……”
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朱慈烺摆摆手,转身朝附近的长亭里走,“来,大哥,这儿备了热茶。咱们坐下说说话——玄灿,玄烨,你们也来。”
乌云塔娜跟在朱玄煜身后,脚步顿了顿。朱慈烺像是这才看见她,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旧皮甲和腰间弯刀上扫过,笑了笑:“嫂子,你也辛苦了。”
乌云塔娜连忙抱拳:“乌云塔娜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朱慈烺笑着点点头:“一起进来喝碗茶暖暖身子吧。”
长亭里摆着张方桌,桌上放着茶壶茶碗,还有几碟点心——核桃酥、芝麻饼,都是御膳房出品的好东西。
朱慈烺亲自给朱玄煜倒了碗茶,推过去:“暖暖身子。”
朱玄煜双手接过,茶碗温热,透过粗粝的掌心,一直暖到心里。他低着头,看着茶碗里打着旋的茶叶沫子,没说话。
朱慈烺也不催他,给自己也倒了碗,又给乌云塔娜推过去一碗。乌云塔娜接过,道了声谢,却没坐,就站在朱玄煜身后半步。
朱慈烺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慢慢喝着茶。过了会儿,才开口:
“父皇本来要亲自来的,不过他这些日子太忙了,分身乏术,这才让我代劳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朱玄煜:
“父皇让我带句话。”
朱玄煜抬起头。
朱慈烺看着他,温言道:
“父皇说,你是他的长子,是大明的功臣。玉牒上有没有名不重要。重要的是......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:
“你永远是我的大哥......我们一家人,一定得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