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里除了例行汇报香港的情况,还特意提到了一个名叫约翰·沃里斯的神父,说是此次香港科举头名汤姆·威尔金斯的数学就是和这位神父学的。虽然是个新教神父,但于数学一道极有造诣。
“凯撒殿下曾嘱我留意欧罗巴精于自然哲学之士,此人或可当之。”朱慈烺轻轻读出了声,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。这个伊万娜,倒是把他随口一提的话记得清楚。信的最后,笔迹似乎更显犹豫和绵软:“……利物浦冬日阴冷,我常念及大明京师温暖的阳光。盼殿下康健,亦盼早日归国,再聆训诲。”
朱慈烺看着这最后几行字,手指在“归国”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随即摇摇头,将这封信仔细折好,锁进了书案下一个带铜锁的抽屉里。那抽屉里,已经躺着了七八封同样笔迹的信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收敛了心神,又从案头拿起了另一份公文。这是阎应元发出的奏章,和伊万娜的信同船抵达。里面详细分析了欧洲局势,尤其是重点提到了那个叫克伦威尔的英国议员,认为其“似有雄图”,“或可为曹孟德之流”,建议朝廷暗中观察,以备将来。
朱慈烺沉吟了片刻,起身吩咐道:“备舆,去乾清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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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西暖阁里,崇祯皇帝正在跟首辅卢象升说事儿。
卢象升捧着个茶碗,眉头皱着:“陛下,关于多尔衮的安置,廷议了几次,大伙儿觉得,既然他愿意西迁,不如就顺水推舟,给他个名分,也好羁縻。有大臣提议,可封其为‘金国王’,示以优容。”
崇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,拿起内监刚送上来的、在暖笼上烘得温热的芝麻烧饼,掰了一小块丢进嘴里:“金国王?他配吗?完颜氏的老祖宗听了都得从坟里蹦出来!他们祖上不过是红缨蒙古,就不要碰瓷女真了。朕看,多尔衮的国就叫清波斯吧!他兄长黄台吉在漠西草创的‘伪清’,跟中原八竿子打不着,正好让他带着这名头去西边折腾!”
卢象升听得有点哭笑不得,这“清波斯”的国号听着可真够别扭的,但皇上这心思他明白,就是不想让多尔衮扯着什么和曾经入主中原的女真金朝有关的旗号。
而“清波斯”的“清”是来自黄台吉建立的“伪清”,这个伪清是在黄台吉西窜后建立的,一开始就和中原扯不上一丁点关系。
“清波斯……陛下圣明,此名号甚好,足以彰其本源,又定其去向。”
正说着,外头报太子来了。朱慈烺进来行了礼,便将阎应元的奏章呈上。
崇祯接过来,飞快地扫了一遍,尤其是看到阎应元建议在英国扶植“曹操”、以及相关费用均由香港本地税收承担时,眉头挑了挑,随手把奏章递给了卢象升:“卢先生,你也瞧瞧,咱们这个阎应元,在欧罗巴玩得挺花啊。都要干涉人家的内战了,还不用朝廷掏一个子儿。”
卢象升接过奏章,看得仔细。看到阎应元分析英国局势,建议朝廷暗中支持议会党时,他还微微颔首,觉得此子颇有见地。可看到最后,说要在英国扶植个“曹孟德之流”时,饶是卢象升见多识广,也忍不住抬起了头,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,脱口而出:
“这个阎应元……他要在英吉利国,扶植个姓克的曹操?”
卢象升这话一出口,暖阁里静了那么一瞬。
崇祯把那半块芝麻烧饼全扔进嘴里,慢条斯理地嚼着,等咽下去了,才端起旁边温着的枸杞茶抿了一口,抬眼看向太子:“慈烺,这事儿你怎么看?”
朱慈烺早就等着这一问了,略一躬身便道:“回父皇,儿臣以为,阎应元所奏,有三利。其一,利物浦-香港租界如今已是咱们在欧罗巴的摇钱树,他奏章上说了,光是英格兰内战这几个月,靠着卖军械、收商税,每日进账不下两千两白银。租地、铺面、船税更是细水长流。若内战持续一二年,此等进项,年入百万两或可期待,然终非长久之计,需早定方略。此时扶植个亲大明的势力,便是长久的打算。”
他顿了顿,看崇祯没什么表示,又接着说:“其二,这克伦威尔若真能成事,必是借了我大明科举取士、破除门第的东风。这份渊源在,往后英吉利对大明,纵不称藩,也必是友邦。其三……”
朱慈烺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:“阎应元奏章里也说了,所需银钱皆由香港本地税收支应,不动国帑。纵使……纵使事有不谐,朝廷也无损失,至多是香港那边前期的投入打了水漂。可若是成了,收益却是十倍百倍。”
“听听,听听。”崇祯用那还沾着芝麻粒的手指点了点卢象升手里的奏章,“卢先生,太子这账算得明白啊。不动国库一文钱,就能在万里之外下注。输了,亏的是香港那点商税——那本来就是白捡的。赢了,咱们可就赚大发了。”
卢象升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。他把奏章小心地放在炕几上,斟酌着词句:“陛下,太子殿下,账是这么个账,理也是这么个理。可臣担忧的,是另一层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在崇祯和朱慈烺脸上扫过,“这克伦威尔……若是输了,如何?那查理王奈何不了万里之外的朝廷,还奈何不了香港弹丸之地?更有甚者,他若勾结西班牙人,在小西洋(印度洋)劫我商船,在天竺滋事,甚至在大西洋上彻底截断我与欧洲之贸易。那可就损失巨大了,臣……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