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德兰联省共和国,阿姆斯特丹郊外的一所庄园内。
特罗普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。他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肥老鼠,在自己家的书房里来回转圈,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这庄园自打他“投明”的消息传回来,就被东印度公司那帮杀千刀的查封了。院墙上的封条被风吹雨打得只剩半截,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都高,他最喜欢的那尊大卫雕像也倒了,脑袋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搬走了。书房里更是乱得下不去脚——书架东倒西歪,他花大价钱收集的航海图散了一地,有些还被老鼠啃了边角。
“爹,您别转了。”伊万娜端着一杯咖啡进来,金发有些凌乱,眼圈泛着青黑,“转得我头晕。”
特罗普猛地站定,扯了扯皱巴巴的睡袍领子:“我能不转吗?亲王把我扔回这破地方,又不拦着大明使团来找我,这意思还不明白?他就是让我去跟阎应元他们勾兑,把推动他当国王的这出戏剧给他演圆满了!”
他凑近女儿压低声音:“这戏要演好了,我就是造王者!演砸了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,“亲王的手段你知道的!”
伊万娜还没答话,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。斯塔伦上尉那张死人脸出现在门口:“伯爵阁下,大明使团的阎大人和郑将军到了。”
特罗普赶紧整了整衣服,一屁股坐回书桌后,抓起本不知道什么书装模作样地翻着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请、请进。”
阎应元还是一身青缎常服,郑芝豹依旧穿着麒麟赐服,腰挎宝刀。两人一进屋,四只眼睛就在特罗普父女身上刮了一遍。
“阎大使!郑将军!”特罗普站起来就要行大礼,被阎应元一把扶住。
“伯爵客气了。”阎应元看了眼窗外晃过的人影,“听说昨日伯爵被亲王请去问话,没受什么委屈吧?”
郑芝豹更直接,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:“那什么亲王不是要治你的罪吗?怎么这么快就放你回来了?”
特罗普顿时来了精神,胡子都翘起来了:“这就是我的交易艺术起作用了!”他朝伊万娜使个眼色,“去看看外面,有没有人偷听。”
伊万娜推门出去,正好撞见斯塔伦上尉支着耳朵贴在窗根下。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转身回屋:“父亲,外面没人。”
特罗普这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:“二位,亲王殿下想要……”他斟酌了一下,然后吐出一个汉语词汇:“进步!”
“进步?”阎应元和郑芝豹对视一眼,都没明白这红毛番在说什么鬼话。
伊万娜赶紧解释:“父亲是说,奥兰治亲王想从执政亲王的位子上更进一步。”
阎应元恍然大悟:“哦!就是要当皇帝嘛!荷兰皇帝?”
“欧洲只有神圣罗马帝国君主能称皇帝。”伊万娜连忙道,“尼德兰是共和国,没有君主,只有世袭执政。”
郑芝豹乐了:“这不就是黄袍加身吗?简单!找几个兵半夜把袍子往他身上一披,再喊几声万岁,这事不就成了?”
特罗普急得直摆手:“不行不行!在尼德兰搞这个事儿他很麻烦,得联省议会批准才行……”
“议会?”阎应元皱眉思索,“可是议会里有人不支持?”
“何止是不支持!”特罗普拍着大腿,“是大部分人都反对!”
郑芝豹眼睛一瞪:“那还不好办?反对的人都……”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。
特罗普吓得脸都白了:“杀不得!得用交易的艺术!”他凑近两人,“亲王说了,只要二位能帮这个忙,他就能促成我当格陵兰伯爵的事儿……”
阎应元和郑芝豹交换了个眼神。扶植特罗普当格陵兰伯爵,可是皇上亲自交代的任务。
“怎么帮?”阎应元问。
特罗普眉飞色舞起来:“简单!二位去见东印度公司董事时,就说大明皇帝只认皇帝、国王签的条约,不认什么执政签的……再透露点风声,说英格兰、西班牙的国王都在跟大明接触……”
......
阿姆斯特丹东印度公司总部里,代表董事会的范·德·比尔特和范·德·维尔盯着桌上的用“汉、荷、拉丁”三语写成的协定草案,脸拉得老长。
“伯爵阁下,”比尔特咬着雪茄,“你把巴达维亚都割给大明了,现在还好意思来谈租借港口?”
特罗普面不改色:“话不能这么说,巴达维亚现在是大明藩属,由我这位巴达维亚伯爵管理,我再把港口租给东印度公司使用,一切都和远来一样!东印度公司只需要付出少量的租金即可......”
伊万娜流利地翻译着,而范·德·维尔那双眼睛却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。郑芝豹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,把伊万娜挡在身后。
协定宣读完毕,阎应元清了清嗓子,按照剧本开口了:“很好……只要我朝皇帝与荷兰国王用印,这协定就能成了。”
等他的话被伊万娜翻译成了荷兰语,这会议室里就静了一瞬。
比尔特皱眉:“阎大人,您是说执政吧?我们尼德兰是共和国,没有国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