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还是一身汉家女子的打扮,藕荷色比甲,月白裙子。
“殿下。”她福了福,汉话说得字正腔圆。
朱慈烺从袖中取出匣子。
手指有点抖。他深吸口气,递过去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伊万娜接过,打开。翠色映在她脸上,衬得皮肤白得透明。
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殿下,这是……”
“是……是孤送的。”朱慈烺别开眼,耳根发烫,“路上……路上戴着玩罢。”
伊万娜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谢谢殿下。”她把镯子套在腕上,抬起手,对着光看。翠色在她腕间流转,晃得人眼晕。
“很好看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我会一直戴着。”
朱慈烺喉结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码头上响起号角。
该上船了。
特罗普走过来,朝朱慈烺拜了拜:“太子殿下,保重。”
“巴达维亚伯也保重。”
阎应元和郑芝豹也过来行礼。阎应元还是一脸严肃,郑芝豹倒是咧嘴笑:“殿下放心,这趟差事,臣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!”
船板收起来了。
帆升起来了。
福船缓缓离开码头,驶向海天相接处。朱慈烺站在那儿,一直站到船变成一个小黑点,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。
......
同一片天底下,西方,高原之上。
青海湖。
秋草已经黄了,一片连一片,一直铺到天边。风吹过来,草浪翻滚,仿佛一片大海。
但这里没有船。
只有马。
两三万匹马,散在湖边,黑压压的一片。马在低头吃草,偶尔打个响鼻,喷出白汽。
人也少。
四千怯薛,黑衣黑甲,连马都披着黑毡。他们静静地立在湖东,像一片黑色的石头。风吹不动他们的旗,旗杆钉死在地上,旗面卷着,只露出一个“明”字。
西边是四千和硕特骑兵。皮袍,弯刀,辫子上缠着红绳。他们没那么安静,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擦刀,马时不时地挪一下蹄子。
南边是两千明军,也个个精壮。他们是陕西出来的将门和世袭武官家的壮丁,如今被尤世威带到这儿,站在青海湖边,看着远处白头的雪山。
湖边有个土台。
台子上站着四个人。
朱玄煜站在中间。
他穿着特制的甲。胸甲是明制的山文甲,但肩吞和腹吞用了蒙古的纹样。
左边是固始汗。
这蒙古汉子比朱玄煜高一个头,肩宽得像门板。他披着牛皮甲,外头罩着件赭色袍子,腰带上挂着把很大的弯刀,还有一串不知什么野兽的牙齿。他站在那儿,像座山。
右边是尤世威。
尤世威六十多了,脸上一道褶子叠一道褶子。他穿着普通的明军将官甲,没戴盔,头发用木簪子绾着。手拄着一把刀,刀鞘拄在土里,他人就靠着刀站着,像靠着根拐杖。
乌云塔娜站在朱玄煜身后半步。
她今天没穿蒙古袍,也没穿汉家衣裳,而是一身特制的戎装——牛皮软甲,束腰,马裤,靴子。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,用银簪子固定。她站得笔直,右手按着刀柄,目光紧紧盯着和硕特的固始汗。
朱玄煜吸了口气,开口道:“今日会盟于此,就三条。”
他用汉话说一遍,又用蒙话说一遍。
“第一条,固始汗为前锋,攻取乌思藏。事成之后,大明册封固始汗为‘持教辅国汗’,领乌思藏世俗之权,世代承袭。”
固始汗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第二条,尤世威镇守青海,总理环湖八百里军民事务。青海......是大明的青海!”
尤世威朝朱玄煜抱了抱拳。
“第三句,”朱玄煜顿了顿,“此战,为护教,为安民,为雪域永靖。凡有助逆抗天兵者......”
他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杀无赦!”
最后三个字,是用蒙语吼出来的。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万人同吼。
“杀!”
“杀!”
“杀!”
声浪像雷,滚过草原,惊起远处一群水鸟,扑棱棱地飞上天。
固始汗忽然笑了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,站到台子边上,面对着台下那四千和硕特骑兵。
“儿郎们!”他用蒙语吼,声音比朱玄煜粗十倍,“听见了么!大明顺王,察哈尔的阿勒坦.彻辰汗,要带咱们去乌思藏!去抢草场,抢牛羊,抢女人!”
台下爆发出一阵狂野的吼叫。
......
日头偏西的时候,大军开拔了。
一万骑兵,分成三股。和硕特在前,怯薛在中,明军在后。马蹄声像闷雷一样,滚过草原,。
朱玄煜骑在马上,目光炯炯,看向前方。
前方是雪山,是高原,是乌思藏。
是藏巴汗。
是他的第一战!
他握紧了缰绳。
马儿打了个响鼻,迈开步子,向南走去。
越走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