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朱小八点头,“赵总戎还说,让您也学他们,在金州这么搞,封个金州藩主。说咱们在南洋的汉人兄弟,多封几个藩主,彼此好有个照应。”
沈炼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很短,听着有点说不清的意味:“互相照应……他赵扒皮倒挺讲义气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头码头上,一艘广船正在卸货,苦力们扛着棕榈叶编的大包,在栈桥上堆起一座小山。那些古铜色的膀子在日头下泛着油光,号子声粗哑,却透着一股子活气。
“你知道封藩主意味着什么吗?”沈炼背对着朱小八问。
朱小八想了想:“世袭罔替,永镇一方?”
“是裂土分疆。”沈炼转过身,目光很静,“今天他们能在马来封藩主,明天就能在爪哇封藩主,后天就能在暹罗封藩主。封到最后,这南洋还有朝廷什么事?他赵泰现在口口声声‘大明的忠臣’,等真成了藩主,儿子、孙子接了位,还认不认大明这个朝廷,那就难说了。”
朱小八不吭声了。他跟着沈炼两年,知道这位上司看事情,总比旁人看得远,也看得冷。
“你去吧。”沈炼摆摆手,“叫郭谦来。”
郭谦来得快,一撩袍角进了书房,那身锦衣卫百户的青色常服在门口一晃:“大人找卑职?”
沈炼没起身,只抬手指了指对面椅子:“坐。”
郭谦坐下,双手往膝盖上一搭,脸上那笑还没收,圆脸上眯缝着眼:“大人,是不是金州矿上又出好成色了?卑职昨儿个还听老张头念叨,说这炉金子炼得倍儿好......”
“赵泰他们,”沈炼打断他,声音平得像潭死水,“要联名上奏,请朝廷准他们‘五分马来,永镇此方’。”
郭谦脸上笑容僵了僵。
“还要请封藩主。”沈炼补了一句。
书房里静下来。外头码头上扛包的号子声远远飘进来,一声高一声低。
郭谦那笑慢慢从脸上褪下去,他舔了舔嘴唇,天津卫的腔调不自觉地就溜出来了:“大人,介是……好事儿啊!”
沈炼抬眼看他。
“您想啊,”郭谦身子往前凑,两只手比划着,“赵总戎他们要是真封了藩主,那您呢?您守着金州,又是开矿又是抚夷的,功劳不比他们小!皇上要封,能落下您?到时候您就是金州藩主,卑职也跟着沾光不是?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好像那王爵已经到手了。
沈炼看着他,看了有好几息功夫,脸色一沉。
“郭谦。”
“卑职在。”
“你是锦衣卫的百户,”沈炼慢慢说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朝廷派你来南洋,是传旨的,也是长眼睛的。你就长了双寻富贵的眼睛?”
郭谦脸上的兴奋劲慢慢淡了。他坐直身子,咽了口唾沫。
“卑职……”
“赵泰他们要封藩主,那是他们的事儿。”沈炼声音沉下来,“我问你,他们那叫请封么?那是仗着手里有兵,打下来的地盘就要世袭罔替——这叫逼封。今天他们能要马来,明天就能要爪哇,要暹罗。要到最后,这南洋成了他们几家姓赵姓左的私产,朝廷还管得着么?”
郭谦额头见了汗,他抬手抹了把:“卑职……卑职愚钝。”
“你不是愚钝,”沈炼盯着他,“你是让那富贵字迷了眼。”
书房里又静下来。
过了半晌,沈炼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头日头正毒,码头上那些苦力光着膀子,脊梁晒得黝黑发亮。
“金州有金矿,卡着海峡咽喉,往来的商船,十艘有八艘要从这儿过。”沈炼背对着郭谦,侃侃而道,“这样的地方,该是朝廷的州府!该建城、办学、开科举!该让大明的律法在这儿行得通,让大明的百姓在这儿落得下脚!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郭谦脸上:“不是让谁封了藩主,关起门来当土皇帝。”
郭谦站起来,垂着手:“卑职明白了。”
“你真明白?”
“真明白。”
沈炼看了他一会儿,才走回书案后头,铺开纸,提起笔。
笔是湖笔,墨是徽墨。他蘸饱了墨,在砚台边刮了刮,落笔写字儿。
郭谦站在那儿看着。看着沈炼写金州的田亩,写新开的矿,写归附的土司名录,写港里每日来往的商船。写到后来,笔锋变了,从端正变得沉,每一划都像刀刻。
“……黑旗五卫指挥使赵泰、左良玉等,拥兵自重,擅分疆土,妄请世封。其行类藩镇,其心实难测。若允其所请,恐南洋之地,不复为朝廷有……”
写到这里,沈炼停了停,笔悬在半空。
他抬眼看了看郭谦。
郭谦站得笔直,脸上那点圆滑的笑影子都没了,只剩下肃然。
沈炼低下头,继续写。
最后几行,他写得慢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“……金州之地,盛产黄金,又据海峡咽喉,商船往来如织,岁入可抵一府。此诚要害之地,宜设州府,置流官,行王化,以固南疆……”
写完,他放下笔,等墨干。
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些,光从西边斜射进来,照在纸上,那些墨字泛着光。
“这是我的奏章。”沈炼把纸推过去,“你带着,北上。”
郭谦双手接过,捧在手里,觉得那几张纸有千斤重。
“到了南京,”沈炼看着他,“这奏章,你亲手递。宫里要是有人问,你就把南洋这边的情形,眼见的,耳听的,原原本本说。赵泰他们怎么说的,怎么做的,一句别漏。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沈炼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木牌,扔过去,“去库房,提五十斤金州金,新炼的那炉。一并带上,算……贡品。”
郭谦接过木牌,犹豫了一下:“大人,五十斤……是不是多了点?”
“多?”沈炼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苦,“要让朝廷知道金州的价值,五十斤不多。”
郭谦不再说话,把木牌揣进怀里,又把奏章仔细折好,又拿了个细长的盒子装好,贴了封条。
“去吧,”沈炼摆摆手,“就坐朱小八的‘飞燕号’,那船够快。”
“卑职这就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