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斯又喘了两口,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,手都在抖:“马六甲……马六甲被攻破了!”
屋里霎时一静。
特罗普举着的杯子停在半空。海德塞斯“霍”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,哐当砸在地板上。范·维特抢过那张纸,快速扫了几行,脸就白了。
“昨日午时,明军攻城……归化营为前驱,攻势极猛,不顾伤亡……城墙多处垮塌,守军溃散……苏丹被俘……明军已控制全城……”
纸上的字写得潦草,看得出写的人手在抖。
海德塞斯先吼出来:“不可能!那城墙再破,守两天总行吧?!这才一天......”
范·维特苦笑,把纸递给他:“自己看。守军中的精锐都被苏丹的儿子带去打旧港了,城里都是刚拉来的壮丁,炮一响就跑了。”
特罗普慢慢放下酒杯,脸色也阴沉下来了。
“我们在这件事上,投入了多少?”特罗普问,声音平静得吓人。
海德塞斯和范·维特对看一眼。
“租给柔佛两条武装商船,培训水手四个月,火枪八百杆,六磅炮十二门,火药一百桶。”德·维特掰着手指头算,“给亚齐的贷款,两万荷兰盾,军火另算。前后……差不多三万五千盾。”
“如果现在收手,”特罗普站起来,走到舷窗前,背对他们,“这三万五千盾,就全扔海里了。公司董事会那帮老爷,一定会把我当成一个蠢货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眼里有血丝:“所以,我们不能收手。”
德·维特迟疑:“可马六甲已经丢了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打下旧港!”特罗普一拳捶在桌上,杯子跳起来,“只有拿下旧港,我们才有筹码和那个赵泰谈!才能把本钱捞回来,再赚一笔!”
海德塞斯明白了,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瞒住?”
“对,瞒住。”特罗普走回桌边,手指戳在海图上旧港的位置,“传我命令......”
范斯赶紧掏出小本子,手还在抖。
“第一,全面封锁消息。所有船只,严禁提及马六甲陷落。谁敢多嘴,以间谍论处,吊死在桅杆。扣住一切从马六甲方向来的船,人关起来,船先扣住!”
“第二,给亚齐苏丹写信。”特罗普顿了顿,脑子飞快转,“就说……明军主力被阻挡在柔佛州,旧港空虚,正是破城良机。请他全力进攻,破城之后,战利品亚齐可取六成。”
海德塞斯插嘴:“六成?是不是太多了?”
“多?”特罗普冷笑,“等他打得头破血流,死人无数,拿下旧港后,再告诉他马六甲早丢了......到时候这六成都得拿来买我们的军火。”
范·维特和海德塞斯二人真是打心底里佩服他们的老大。
“第三,”特罗普继续,“派人去找马六甲那个王子……叫东古·卡辛是吧?告诉他,柔佛州的明军有攻打马六甲城的苗头,咱们得尽快拿下旧港!拿下旧港,再乘虚拿下柔佛州......就赢了!。”
范斯笔走如飞,全记下来。
“第四,舰队不动。不救马六甲——救也来不及了。继续封锁海峡,别让明军水师北上断亚齐的粮道。”
“第五,”特罗普看向德·维特,“派快船回巴达维亚,请求增援。但信上只说‘战事胶着,需要更多船只和人手’,马六甲的事,一个字不许提。”
命令一条条下去,范斯记了满满两页纸,手心全是汗。
等海德塞斯和范·维特都领命出去,船长室里就剩特罗普和范斯两人。特罗普重新倒了杯酒,走到舷窗前,望着外头阴沉沉的海面。
范斯小心翼翼合上本子,小声问:“总督阁下,如果……如果亚齐人也打不下旧港呢?”
特罗普没回头,喝了口酒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非常清楚:““如果亚齐人败了,溃退回老巢......我们就抢在他们之前走海路去占领亚齐港。就说为了‘保护盟友财产安全’,暂时接管。”
他抬起头,看范斯:“东印度公司要的是利润,我要的是胜利。如果赢不了敌人......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那就赢盟友。”
范斯咽了口唾沫,一个字不敢接。
特罗普挥挥手,范斯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船长室里安静下来。特罗普独自站在海图前,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航线、港口、岛屿。外头天阴了,海风大起来,吹得舷窗咯咯响。
远处有雷声滚过。
风暴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