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人都散了,张瘸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老四,你真信那个赵二虎?”
王老四没吭声。
“他话说得好听,可听着不对劲。”张瘸子那条好腿在地上搓了搓,“什么‘刀得自己握紧’,什么‘皇上不能帮一世’……我怎么觉着,朝廷是把咱们当枪使呢?”
“那也得当。”王老四终于开口,“以前咱们连当枪的资格都没有。姜老爷要咱们死,咱们就得死,连个响动都听不见。现在好歹有把枪,能捅他一下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张瘸子:“瘸爷,你说,是躺着等死好,还是站着拼命好?”
张瘸子不说话了。
“去跟铁匠说,加紧打枪头,有多少打多少。”王老四说,“再找几个手巧的,跟赵二虎带来的人学学,看看能不能做个‘一窝蜂’。姜家再来,咱们得给他们备点大礼。”
......
北京,紫禁城,乾清宫。
暖阁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。崇祯坐在炕上,手里拿着份奏报,是御前新军都司下辖的布衣卫递上来的,关于陕西的。
卢象升和杨嗣昌在下头坐着,一个脸色铁青,一个眯着眼睛。
“姜瓖在串联。”崇祯把奏报放下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榆林卫、延安卫的几个指挥使、同知,这几天夜里都在榆林的姜家堡进进出出。看样子......是要跟朕较较劲。”
卢象升踏前一步,抱拳道:“陛下!姜瓖纵兵袭杀屯堡军户,形同谋逆!臣请陛下下旨,锁拿姜瓖进京,明正典刑!臣愿亲率一旅……”
“卢卿。”崇祯打断他,抬起眼皮,“姜瓖袭杀王桥屯、李庄屯,算不得谋逆。”
卢象升一愣。
杨嗣昌的眼皮也抬了抬。
“王桥屯、李庄屯那些军户,”崇祯慢悠悠地说,“是朕让赵二虎去煽动起来的,坏规矩的是朕,不是姜瓖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瞬。
卢象升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杨嗣昌把头垂得更低了。
“朕知道卫所世袭是弊政。”崇祯继续说,语气跟聊家常似的,“可这是祖制,二百多年了。而且世袭将门里头,也不是没有忠勇之士。朕不能说动就动,那会寒了天下将士的心。而且,将门、世袭武官实在太多了,法不责众!朕不是要找姜家的麻烦,朕是要改祖宗家法,要把全天下世袭武官祖传的当官的权力给拿掉!”
他拿起炕几上的茶碗,抿了一口,又放下:“现在御前新军的根基已经换成了新军户,辽镇新军、宣大新军、蓟镇新军、昌平新军的根基,也会换成新军户,也会在辽东、大宁、漠南的湿润之地授田。如果旧军户不改革,世袭武官的弊政继续维持下去。将来大明就会出现新旧二军......”
他的话没说全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大明会出现新旧两个军事集团!他崇祯在世许还能协调,等他一死,两个集团非内战不可!
崇祯顿了顿,才道:“所以朕得找人......去替朕撕开那些早就烂透了的将门的脸皮。得让天下人看看,有些人坐在那个位子上,不是因为他们能打,只是因为他们祖上能打。”
卢象升的声音有些发干:“陛下……那些军户,可是为陛下效死啊。若是他们败了……”
崇祯将茶碗轻轻搁在炕几上,那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楚。
“败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卢象升发白的脸,“那便是他们担不起朕给的机缘。王桥屯若连姜瓖的家丁都应付不了,又如何担得起重铸边军根基的重任?”
他看向杨嗣昌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:“朕给了刀,给了名分。刀够不够快,得他们自己磨。名分够不够响,得他们自己挣。若挣不来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完,但暖阁里的两个臣子都听懂了。
卢象升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最后憋出一句:“陛下……这是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成王败寇!”崇祯替他说了,脸上居然带了点笑模样,“成了,朕就有由头,堂堂正正地改。败了,朕只能认,军户制改革的事情,只能等以后再想办法。”
他看向杨嗣昌:“杨卿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杨嗣昌立马起身,躬身一礼:“陛下圣明!臣……臣愚钝,今日方知陛下深意!”
崇祯笑道:“陕西的事,你怎么看?”
杨嗣昌爬起来,脑子里转得飞快,嘴上说:“臣以为,王桥屯已胜一阵,姜瓖必不肯干休。他若调动朝廷经制之兵,便是谋逆,可令孙应元部过河平叛。可他若只以‘家丁’、‘缉盗’名义行事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再碰一碰。”崇祯接过话头,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,“朕也想看看,王桥屯这把刀,开了刃之后,到底有多利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肥翁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持朕手谕,去山西,找孙应元。让他陈兵黄河西岸。但没朕的旨意,一兵一卒不许过河。”
“你的任务,是威慑。让姜瓖和他那些同伙知道,朕的耐心有限。他们要是敢大张旗鼓,孙应元就过河。要是只敢用家丁,那就让他们打。朕倒要看看,是朕新养的刀子快,还是他们那些锈刀快。”
“等姜瓖碰完了,”崇祯又道,“你再和孙应元一起进陕西,去收拾局面......”
杨嗣昌深深一揖:“臣,领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