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林,姜家堡。
密室里头就点了两盏油灯,灯芯挑得不高,昏黄昏黄的,照得人脸都阴森森的。
姜瓖坐在太师椅上,两只手扶着膝盖,脸色铁青。他弟弟姜瑄在对面坐着,半个屁股挨着凳子,腰板挺得笔直,脸色煞白。
“哥……”姜瑄咽了口唾沫,“真要……真要那样?”
“不然呢?”姜瓖抬起眼皮看他,那眼神冷得很。
姜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挪了挪屁股:“我是说,咱们能不能……上个奏章请罪?就说家丁里头混进了流寇的奸细,私自出动,咱们驭下不严……”
“请罪?”姜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巴巴的,“请什么罪?谁定的罪?”
姜瑄愣了愣。
“王桥屯那些泥腿子,是奉了谁的旨意闹起来的?”姜瓖身子往前倾了倾,油灯的光从他下巴底下打上来,把那张脸照得狰狞,“皇上!是皇上让赵二虎那帮人去的!咱们派家丁去镇压,是镇压刁民吗?是打皇上的脸!”
他越说声音越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:“而且......咱们输了。输得难看。二百个精锐家丁,没啃下两个屯堡,还让人宰了二十几个。这事儿传出去,你猜九边那些老油子会怎么想?皇上会怎么想?”
姜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。
“他们会想,姜家不行了。”姜瓖往后一靠,太师椅吱呀一声,“连泥腿子都打不过的将门,还镇什么边?吃空饷、喝兵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耐,真动起刀子,就这德性?”
“可、可咱们这些年……”
“这些年个屁!”姜瓖猛地一拍扶手,吓了姜瑄一跳,“皇上在辽东搞新军,搞流官掌兵,你当是闹着玩的?那是做给谁看的?就是做给咱们这些人看的!告诉咱们,这大明朝的兵,不一定非得姓姜、姓李、姓麻!”
他喘了口气,眼睛死死盯着弟弟:“王桥屯那面旗一竖,全陕西的军户都看着呢。他们要是赢了,往后咱们说的话,还有人听吗?那些泥腿子会想,哦,原来将门老爷的刀也没多快,咱们聚起来也能碰一碰。今天一个王桥屯,明天十个、一百个,咱们杀得过来吗?”
姜瑄脸上的肉抽了抽。
“所以得打。”姜瓖的声音又低下去,“不但要打,还得打赢,赢得狠,赢得绝。把王桥屯、李庄屯杀绝了,烧光了,把脑袋砍下来挂泾阳城墙上。让那些泥腿子看看,这就是跟将门作对的下场!”
“可要是皇上怪罪下来……”
“怪罪?”姜瓖咧嘴,露出白森森的牙,“咱们是‘剿匪’。王桥屯那帮人聚众闹事,杀了咱们的人,咱们是去平乱的。只要咱们打得快,打得狠,把事儿做干净了,皇上还能为了几个死了的泥腿子,跟咱们这些世代镇守陕西的将门翻脸?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除非……咱们又输了。”
姜瑄打了个寒颤。
“去。”姜瓖摆摆手,“把老陈、老马、老刘他们都叫来。就说我请他们喝酒。记住,从后门进,别声张。”
......
王桥屯,天刚蒙蒙亮。
屯子外头的雪地里,血迹已经冻成了黑褐色的冰碴子,混着泥,看着脏兮兮的。几个后生正在收拾被砍烂的栅栏,把断木桩子拖回来,能用的修修,不能用的当柴烧。
王老四站在屯子口,看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地,嘴里哈出白气。
“看啥呢?”张瘸子拄着拐杖过来,那条伤腿裹得厚厚的,走路一颠一颠。
“看姜家啥时候再来。”王老四没回头。
张瘸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会来的。而且人肯定比上次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就这么站着。屯子里头有娃在哭,有婆姨在骂,有铁匠铺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。活着的人还得活着,死了的已经埋进土里了。
晌午时候,赵二虎来了。这回不是一个人,带了十几个汉子,都骑着马,马背上驮着东西。
“赵爷!”王老四赶紧迎上去。
赵二虎翻身下马,拍了拍身上的雪,咧嘴笑:“别叫爷,叫老赵就成。”他指了指后面,“给大伙带了点东西。二十副铁甲,虽然旧了点,好歹能挡刀。二十把弩,弩箭一千支。火药五桶,铁砂子一桶。”
王老四眼睛都直了。铁甲!那是百户、千户老爷们才穿得起的东西!
“还有这个。”赵二虎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张盖了红印的纸,“朝廷的嘉奖令。说你们‘忠勇卫乡,堪为表率’。往后,王桥屯的屯务会,朝廷认了。”
王老四接过那张纸,手有点抖。他不认字,可那红印子他认得,跟以前卫所发下来的文书上头的一样。
“赵……老赵。”他抬起头,声音发干,“朝廷……皇上,真给咱们撑腰?”
赵二虎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老四,皇上给了你们刀,给了你们名分。可刀得自己握紧了,名分得自己挣出来。皇上能帮一次,不能帮一世。”
他拍了拍王老四的肩膀,那手劲很大:“姜家还会再来,而且会比上次狠。你们要是顶不住,那就什么都没了。这道理,你得比谁都明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。
当天下午,王桥屯来了几个生面孔,都是附近屯堡的军户,说是来“取经”。王老四没藏私,该说的都说了,该看的都让看了。那几个汉子走的时候,眼睛都是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