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黑衣人实在太多了,也够狠。他们不像屯子里的人乱打一气,往往是三五个凑成一堆,前面的人挥刀猛砍,吸引注意,旁边的人就抽冷子下黑手,专往人脖子、心口这些要命的地方招呼。王桥屯的人全凭一股血勇气顶着,不断有人惨叫倒地。
眼看南边的防线就要被撕得七零八落,屯子里面忽然爆出一片尖利杂乱的喊叫,还夹杂着娃儿的哭声。
是周寡妇!她不知道从哪里扯了块红布裹在头上,手里举着一根烧火棍,身后跟着十几个婆娘,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小子。婆娘们有的拿着菜刀,有的举着捣衣的棒槌,有的干脆就提着擀面杖。周寡妇旁边一个粗手大脚的婆娘,两手端着一口大铁锅,锅里热气腾腾,是刚烧开没多久的滚水!
“跟这些天杀的拼了!”周寡妇丢下烧火棍,接过那锅开水,朝着一个刚冲进缺口、正挥刀逼退两个后生的黑衣人,没头没脑就泼了过去!
“哗啦”一声,滚烫的开水当头淋下。
“啊!”那黑衣人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,手里的刀“当啷”掉地,双手捂着脸满地打滚。
这声嘶力竭的惨叫,把缺口处的黑衣人们都吓了一哆嗦,还以为屯子里有什么狠角色,攻势不由得一缓。
就这么一缓的功夫,王桥屯的老少爷们和不要命的娘们便暂时稳住了阵脚,又把缺口堵严实了一些。
就在两边谁都拿不下谁的当口,屯子东边、北边,远远地,也传来了喊杀声!还有锣声!那声音开始还隐隐约约,转眼就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“杀啊!救王桥屯!”
“王桥屯的爷们挺住!李庄屯的来了!”
“张堡屯的在此!”
声音杂乱,喊什么的都有,有壮胆的怒吼,有带着哭腔的嘶喊,在黑夜里从好几个方向传过来,也分不清到底来了多少人。只听见脚步杂乱,火把的光亮在远处黑暗中晃动着,朝着这边涌过来。
袭击王桥屯的黑衣人头目,一直躲在后面阴影里压阵,此刻心里猛地一沉。他们是拿了死命令,来杀光、烧光,做干净了就走。可眼下,这屯子比预想的扎手,泥腿子抵抗得不要命,一时半会根本啃不下来。远处那喊杀声和火把,听动静,看光亮,绝不是三两个人,而且越来越近!
再拖下去,天就要蒙蒙亮了。一旦天亮,事情就瞒不住了。
“风紧!扯呼!”头目当机立断,从怀里掏出个铁哨子,塞进嘴里,吹出一声又尖又利、穿透厮杀的唿哨。
正在猛攻的黑衣人听见哨声,攻势顿时一收。他们也不恋战,离得近的猛地挥刀逼退对手,转身就跑;离墙远的,更是直接掉头就往黑暗里钻。动作干脆利落,临走时还不忘两人一组,拖起地上受伤的同伴,甚至有几具自己人的尸体也被迅速拖走,只留下几摊黑乎乎的血迹和几件散落的兵器。
王桥屯的人哪敢追,全都背靠着土墙,或瘫坐在泥地里,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,像离了水的鱼。直到这时,许多人才感觉到身上火辣辣地疼,低头一看,胳膊上、腿上、胸口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了口子,血把破袄子浸湿了一片,冷风一吹,钻心地疼。还有的愣愣地看着手里卷了刃的柴刀、折断的枪杆,好像还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天边,灰白色的光一点点渗了出来。
火光还没熄,照着屯子南边一片狼藉。栅栏倒了一大片,土墙塌了好几处豁口。地上横七竖八,躺着不少人。有穿黑衣的,但更多是穿自家破袄烂衫的。血混着泥水,一片泥泞污浊。呻吟声,哭喊声,此起彼伏,听得人心里发堵。
王老四拄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黑衣人手里夺来的腰刀,刀尖插在泥里,一瘸一拐地走着,看着。他脸上糊满了鲜血,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李老三躺在一堵被撞塌了半边的矮墙下面,胸口上插着两支箭,眼睛还睁着,直直地望着刚刚泛白的天空,已经没气了。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砍柴的斧子,斧刃都崩了口。
张瘸子坐在地上,背靠着碾盘,大腿上挨了一刀,一个婆姨正手忙脚乱地用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布条给他捆扎,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。张瘸子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可还硬撑着,哑着嗓子指挥几个没怎么受伤的后生:“别愣着!看看还有没有气的!把咱们的人抬到一边!小心点!”
“四……四爷,”一个年轻后生,脸上被划了个口子,血还在流,带着哭腔跑到王老四身边,“李庄屯……李庄屯那边也来人了,领头的是他们屯务会的陈老汉,说他们屯也遭了袭,死了三个,伤了七八个,但……但也没让那帮天杀的冲进去……他们听见咱这边动静大,怕咱们顶不住,就、就带人过来了……”
王老四点点头,想说什么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拖着腿,慢慢走到那面赵二虎留下的、此刻溅满了血点子的“王”字旗下面。旗杆有些歪斜,但还杵在那里。
他伸出沾满血污的手,摸了摸那旗面。旗子还在......没倒!
屯子......也算守住了。没让人杀光,没让人烧光。
是咱们自己,还有旁边屯子那些平时为了争水都能打破头的乡亲,一起守住的。
他转过身,看着周围。一张张沾着血污的脸,惊魂未定,疲惫不堪,可有些人的眼睛里,除了后怕,好像还多了点别的东西,有了杀气,有了狠劲儿。
王老四把腰刀从泥里拔出来,用尽全身力气,把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吼了出来:
“活着的……都他娘的吱个声!咱们……没垮!!”
先是稀稀拉拉几声带着哭腔的“在呢”,接着,声音多起来,连成一片。蹲着的,坐着的,躺着的,能出声的,都跟着喊:
“在!”
“没垮!”
“王桥屯......是咱们的了!”
……
几里外的土岗上,李过放下单筒望远镜,咂咂嘴:“守住了......泥腿子对姜瓖的家丁,还被夜袭,能打成这样,不错了。”
赵二虎望着远处屯子里的火光,没说话。
李过把望远镜丢给亲兵,拍了拍手:“见了血,这王桥屯才算是真的归了那些军户。皇上的道理......总是没错的。”他转头看赵二虎,咧嘴一笑:“二虎,你知道这造反的道理是什么吗?”
他顿了顿,自问自答道:“扯说穿了,谁赢,谁有理!今儿晚上这帮泥腿子要是被屠光了,那就是一伙不长眼、坏了规矩的刁民,死了活该。可他们挺住了,还把姜瓖的人打跑了。”他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:“那往后,在这王桥屯,他们说的话,就有人得掂量掂量了。为啥?他们赢了,造反造赢了,那就有理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