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都司眼珠子转了转,明白了:“大帅高明!先把老弱送走,剩下精壮劳力还得在咱们手底下刨食!”
“可朝廷要三万……”王参将犹豫道。
姜瓖冷笑:“朝廷要三万,咱们就给三万。老弱不是人?病残不是人?至于到了辽东能不能守边,那是朝廷的事,不是咱们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李守备,你刚才那计策,得尽快。”
李守备精神一振,凑近了些:“大帅放心,人早就备好了,都是生面孔,会说蒙古话。皮袍子、弓箭都是真货,从河套弄来的。劫几支往西宁的小商队,留两个活口,尸首扔在显眼地方,保准让人以为是和硕特人干的。”
“嗯。”姜瓖点点头,“军情报上去的时候,写含糊点,就说‘疑似和硕特游骑’,别把话说死。”
“明白!”
厅里几个人互相看看,脸色稍稍松了些。可王参将还是犹豫,搓着手说:“大帅,单靠咱们陕西一家……怕是顶不住。皇上这次能动陕西,下次就能动宣大、动山西……”
这话说出来,厅里又静了。
姜瓖沉默着,慢慢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《九边图》,牛皮纸做的,边角都磨得起毛了。上头用朱砂标着各镇、各卫、各堡,密密麻麻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伸出手,手指在图上慢慢划过去——从陕西,到榆林,到宣府,到大同,到山西,到甘肃……
“你说得对。”姜瓖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皇上要动的,不是陕西这三万军户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。
“他要动的,是咱们这些人——是宣府的曹家、大同的王家、山西的周家、甘肃的杨家、四川的马家!是这九边上,祖祖辈辈守了两百年的,咱们这些人家!”
厅里静得可怕。
姜瓖走回桌前,手按在桌沿上,青筋暴起:“从永乐爷那时候起,咱们的祖宗就在这儿戍边、屯田、生儿育女。地是咱们开出来的,堡是咱们建起来的,兵是咱们练出来的!现在皇上却要撅咱们的根......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,杯盘跳起老高。
“老祖宗留下的东西,咱们得一起护着!”
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,溅起好大一片浪花。众人你看我我看你,眼睛里渐渐有了希望。
“大哥说得对!”姜瑄第一个站起来,脸红脖子粗的,“单打独斗,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!得抱团!得让皇上知道,这九边的天,不是他一道圣旨就能变的!”
“可怎么抱?”王参将问,“宣大离得近,还好说。甘肃、四川那些,天高皇帝远,他们肯跟咱们一条心?”
姜瓖坐下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早就凉透了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“瑄弟,”他说,“你明天就跑一趟大同,去见麻老四。”
姜瑄一愣:“我去?说什么?”
“别说圣旨的事,就说——”姜瓖慢慢道,“青海不稳,和硕特异动,邀他共商边务。”
“那他要是不见呢?”
“他会见的。”姜瓖冷笑,“你就问他一句话:今日陕西三万,明日大同几何?”
姜瑄琢磨着这句话,眼睛渐渐亮了。
“李守备,”姜瓖看向另一侧,“你给甘肃杨嘉谟、四川侯良柱去信。信上就写......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‘京中有变,欲更九边旧制。陕西首当其冲,兄等可安枕否?’”
李守备点头记下,又问:“那他们要是……不接茬呢?”
“不要他们现在就接茬。”姜瓖摆摆手,“只要他们心里有数就够了。”
“那锦衣卫那边……”刘副将小声问。
“所以青海的事要快!”姜瓖盯着他,“要狠!要见血!等北镇抚司的探子闻到味,咱们的‘边患’已经报上兵部了!到时候,就不是咱们求着皇上别调人,是皇上得求着咱们——陕西的兵都抽走了,和硕特人打过来,谁去挡?”
众人互相看看——这是要押上身价,和万岁爷豪赌一场啊!
“都听明白了?”姜瓖扫视一圈,“面上,咱们恭顺听话,让送人就送人。该造册造册,该点验点验。底下该怎么做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“散了。”姜瓖摆摆手,“该喝酒喝酒,该听曲听曲。明天该干什么,心里清楚就行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
众人如蒙大赦,忙不迭退出去。脚步声杂沓,渐渐远了。
厅里就剩姜瓖一个。
陕西的天,真的要变了。
不,不仅是陕西。是宣府,是大同,是山西,是甘肃,是四川……是这九边上,所有祖祖辈辈靠军户、靠屯田吃饭的人家,天都要变了。
两百年前,他们的祖宗跟着太祖、成祖派出的大将从南方来到这苦寒之地,筑墙、屯田、戍边。一代代人死在这里,埋在这里,骨头都化进了土里。换来了什么?换来了世袭的官职,换来了荫蔽子孙的田亩,换来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,说一不二的权力。
现在皇上说要拿走。
凭什么?
祖宗们一刀一枪赚下的富贵,他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