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、听见了……”
刘百户打马走了,马蹄声在土路上嗒嗒嗒响,慢慢远了。
地头又静下来......
......
西安,姜总兵府。
厅里灯火通明,映得人脸都是油光光的。桌上摆着十二三个硬菜,可没人动筷子。酒是三十年的绍兴花雕,闻着就来劲儿,可就是没人喝。
姜瓖坐在主位,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弟弟姜瑄坐在下首,脸绷得紧,手里攥着酒杯,指节发白。
下头坐了一圈人。榆林来的王参将、李守备、张指挥佥事,陕西本镇的刘副将、周都司,还有西安城里的几个大粮商、当铺东家。都是体面人,可这会儿一个个坐得像庙里的泥菩萨。
一个舞姬在厅中间扭着腰肢,水袖甩来甩去,根本没人看。
姜瑄忽然一挥手。
音乐停了,舞姬们低着头,悄没声退出去。厅门关上,就剩一屋子自己人。
“各位。”姜瑄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今日没外人,我说句掉脑袋的话......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圈:“咱们的好日子,要到头了!”
没人接话。
姜瑄站起身,在厅里踱步:“漠南归顺了,河套成了高迎祥的地盘——那是皇上的老丈人!西域一口气推到了吐鲁番!九边重镇,咱们陕西、榆林离鞑子最远!朝廷还要这么多兵作甚?”
王参将咳嗽一声:“二爷,话是这么说,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?”姜瑄转身看他,“孙应元的新军就在黄河对岸!火器、铠甲、粮饷,哪样不比咱们强?朝廷哪里还用得着咱们?”
刘副将嘟囔:“咱们也有家丁……”
“家丁?”姜瑄笑了,“你刘副将养了三百家丁,一年得多少银子?听说朝廷正在筹划......要给所有的军户都在秦晋源开户,银子直接划到他们的账上,军户拿着存本去提银子!整个不过咱们的手......以后咱还拿什么养家丁?”
他走回座位,一巴掌拍在桌上,杯盘哐当响:“最要命的是人心!辽东分田的事儿,下面都传疯了!五十亩!免税三年!那些泥腿子眼睛都绿了!咱们用印子钱拴着他们,怕是要拴不住了!”
王参将叹了口气:“二爷说得是。我这三个月,手下逃了十七个军户,抓回来八个,剩下九个没影了。审那些抓回来的,都说……想去辽东。”
“打也打了,杀也杀了,可禁不住有人传啊!”他苦笑,“说辽东的佃户,自家六亩永业田就能收十几石麦子!咱们这,租种三十亩,交完租剩五六石……”
刘副将脸上横肉一抖:“逃?他们敢!身有军籍,欠着债,跑到天边也给你抓回来!”
他说得狠,可底气不足:“就是……抓人得派家丁,家丁出动要银子。这半年光抓逃户,就花了小两千两……”
一直没说话的李守备忽然开口,声音阴阴的:“要我说,咱们得让朝廷觉得,陕西离不了咱们。”
众人看他。
“甘肃、西宁那边,和硕特蒙古不是不太平么?”李守备慢慢说,“咱们可以……让底下人扮作马匪,劫他们几个商队,杀几个人,把尸首扔到和硕特人的地盘去。”
“再让咱们在甘肃的亲朋好友,往朝廷递奏章,就说和硕特人蠢蠢欲动,边关危急,请增兵添饷……”
他抬眼看看众人:“只要打起来,朝廷就得用兵。在陕西方面用兵......就得靠咱们!”
厅里静了静。
钱粮道是个文官,先摇头:“此计太险!朝廷有厂卫,万一查出……”
“不险怎么办?”张指挥佥事瞪眼,“坐着等死?”
王参将也皱眉:“就算挑出事端,朝廷也可能从宣大、山西调兵,甚至让孙应元的新军来!到时候更显着咱们没用!”
众人吵吵起来,你一言我一语,谁也说不服谁。
姜瓖一直没说话。他胖大的身子陷在太师椅里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。等吵得差不多了,他才清了清嗓子。
厅里静下来。
“李守备的计......可用。”姜瓖开口,故意压低了声音,但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,“但不能急,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人心稳住。”
他看向刘副将:“你明天就派人去各屯,重新核一遍所有军户的债。利滚利,该多少是多少,白纸黑字让他们按手印。”
“周都司,军籍册子看好了,一张纸都不许流出去。”
“至于辽东的事……”姜瓖眼中闪过一道光,“让底下人放话:谁敢动心思,全家以逃兵论处!抓到一个,本总兵亲自请出王命旗牌,当场正法!”
他说得慢,但字字砸在地上响。
刘副将和周都司赶紧应声:“是!”
姜瓖端起酒杯,刚要说话......
“大、大帅!”
厅门砰地被撞开,管家连滚爬爬进来,脸白得像纸:“宫里来人了!兵部的大人也来了!还、还有锦衣卫!”
哗啦......
姜瑄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