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,赵有田蹲在自家地瓜田埂上,盯着那几垄蔫了吧唧的藤子。
藤子瘦得像他婆娘的胳膊,叶子黄得跟他三岁孙子的脸一个色。他伸手扒拉了两下土,刨出个地瓜,比鸡蛋大不了多少,上头还让虫子啃了几个窟窿。
“爹,就剩这点了。”
儿子赵铁柱在旁边闷声说。他刚从姜家庄子回来,脸上带着淤青,是早上交租时少交了三升麦子,让管事的拿鞭子抽的。
赵有田没吭声,把那个小地瓜在衣襟上擦了擦,塞进怀里。家里还有三张嘴等着,婆娘、儿媳、孙子。孙子生下来就瘦,这俩月连哭都没力气了,整天就眯着眼睡。
“老赵!”
地头那边晃过来几个人影,是李老蔫和王瘸子,都是同屯的军户。几个人凑到一块,蹲成个圈,谁也没先说话。
最后还是李老蔫先开的腔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做贼:“听说了没?狗剩他爹……”
“哪个狗剩?”
“就前年偷跑出去那个,赵二虎!”
赵有田眼皮抬了抬。赵二虎,他记得,一个屯的,都姓赵,论起来还沾点亲。五年前饿得实在受不了,半夜带着老婆孩子翻山跑了,当时卫所还下了海捕文书。
“他咋了?”
李老蔫左右看看,确定没旁人,才把嘴凑到圈子中间:“在辽东!当上什长了!”
王瘸子啐了一口:“扯淡。逃兵抓住了要砍头的。”
“真真的!”李老蔫急了,“前些天有南边的行商过来,捎了信!还带了五两银子!白花花的现银!”
几双眼睛都亮了。
赵有田嗓子发干:“信上……说啥了?”
“说他在辽东,分了五十亩地,黑土地,攥一把能流油!”李老蔫眼睛放光,“人家现在不自己种,有三家佃户给他种!老婆孩子都接过去了,路费官府出!老婆去了就是太太,儿子……能进学堂念书!”
王瘸子呼吸重了:“三家佃户?”
“三家!”李老蔫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头,“他那佃户,每家自己还有六亩永业田,也是黑土!信上说,不算给主家交的,自家那六亩,一年能收十好几石麦子!”
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只有他们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赵铁柱忽然开口,声音发颤:“十……十几石?”
“信上写的,可以产十五石......这还是佃户自家的永业田!”李老蔫舔舔嘴唇,“头三年全免,后两年只交一半!”
赵有田没说话。他慢慢伸出手,在地上划拉。三十——这是他家名义上该有的军田亩数。五成——这是要交的租子。剩九亩——这是他们家拥有的不需要交租给老爷的军田......
“六亩地……十五石……”赵有田喃喃自语,忽然笑了,笑声苦得好像黄连,“十五石……哈哈……十五石……”
笑着笑着,眼泪下来了。
王瘸子也红了眼圈,捶了下地:“咱这算个逑!“租三十亩,好年成也就剩五六石麦子,还了刘百户的利钱,能落下三石就烧高香了!一家五口,三石麦子吃一年?不够的还不是得啃地瓜,啃完了地瓜啃树皮!”
“河套呢?”有人小声说,“高王那边……”
“早不收人了。”赵铁柱闷闷道,“前年王三麻子想往北跑,还没过河就让拦回来了。说是额数已满,地都有主了。现在想投高王,比登天还难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李老蔫忽然压低声音:“要不……咱也……”
“也啥?”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后头响起。
几人浑身一僵,慢慢回头。
刘百户骑在匹瘦马上,身后跟着两个家丁,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地头。天色暗,看不清他脸,只能看见他身子在马上晃悠。
“刘、刘爷……”李老蔫赶紧站起来,哈着腰。
“蹲这儿嘀咕啥呢?”刘百户没下马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也想学赵二虎?”
没人敢吭声。
刘百户勒了勒缰绳,瘦马打了个响鼻。他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,慢慢开口:“西头的孙大脑袋,前年跟着贺一龙跑去了哈密。结果呢?”
他顿了顿,看几人缩脖子,才接着说:“在吐鲁番遇上准噶尔人的马队,脑袋都丢了!他婆娘还带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崽子想去吐鲁番投周王,说是有三十亩军田可以继承,想屁吃呢!”
“后沟的李老三,他儿子机灵,跑去投了新军。塔山那仗,让东虏的箭射成了刺猬,尸首都没找全。抚恤银子?哼,层层扒皮,到他婆娘手里,就两斗陈米,还是霉的!”
“还有王庄那个谁,想逃债跑路,让人抓回来。一百军棍,腿都打折了,现在瘫在炕上,天天吃观音土等死。他婆娘……嘿嘿,在城里窑子接客呢。”
每说一句,几个军户的头就低一分。
刘百户说完,拉着缰绳让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。他看看这几张枯黄的脸,又看看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忽然叹了口气。
那叹气很轻,但在地头这死寂里,听得清楚。
“都安生点吧。”刘百户声音低了些,不像刚才那么冷,“这世道,能活着就是造化。辽东?西域?那是好去的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了,像说给自己听:“朝廷……现在真不需要这么多陕西军户了。漠南归了,河套是皇亲的,九边就咱陕西最太平……”
他停住嘴,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,一勒缰绳:“这几天都老实些,别往县城跑。听见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