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巴也笑了,笑得很淡:“珲台吉,吐鲁番是块肥肉,可您吃得下吗?”
巴图尔眯起眼:“什么意思?”
丹巴不答,转头看向丹增。丹增会意,站起身,走到帐中。那里铺着张羊皮,上头用炭笔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,是一张地图。
“珲台吉请看,”丹增用手指着图,“吐鲁番是肥,可四面都是饿狼。东有明军,西有叶尔羌,北有黄台吉。您占着,就是众矢之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明军有坚城火器,您攻不下。”
一个台吉拍案而起,说的是蒙古话,因为说得太快,田见秀听不太懂,只知道是在骂人。
丹增也不恼,等他骂完了,才慢慢说:“不如换个思路。吐鲁番让给明军,让他们去当这块肥肉。咱们往西,打叶尔羌。”
“叶尔羌人多城坚,比吐鲁番难打十倍!”那台吉这回说得慢了。
“正因为难打,才没人跟咱们抢。”丹增笑了,“珲台吉,您想想。黄台吉要打西域,是先打吐鲁番容易,还是打叶尔羌容易?”
巴图尔没说话,手指在桌案上敲。
“吐鲁番往北就是乌鲁木齐草原,适合骑兵奔袭。叶尔羌呢?如果不从乌鲁木齐草原和吐鲁番盆地,就得翻越天山,这可不容易。黄台吉是聪明人,他会选哪个?”
“他会选吐鲁番。”另一个诺颜开口了。
“对,”丹增点头,“所以咱们就别堵在乌鲁木齐草原,替周王挡着黄台吉了。”
帐里安静下来。几个台吉、诺颜互相看看,都没说话。
丹巴这时开口了:“珲台吉,打叶尔羌有六个好处。”
他伸出手指,一根一根数:“一,喀什噶尔、叶尔羌、和田,三座大城,人口数十万;二,玉龙喀什河、喀拉喀什河的玉石,一年能采一千斤;三,天山南麓的草场,能养三十万匹马。四,丝绸南道,商税无数。五,叶尔羌汗国库藏的金银,抵得上十个吐鲁番。”
他顿了顿,竖起第七根手指:“六,也是最大的好处——明军不会跟您抢。”
巴图尔挑眉:“哦?”
“明军那位周王太慈悲。”丹巴缓缓道,“打下吐鲁番,他还要安抚百姓,还要分田分地,还要建学堂、修水利。光是吐鲁番这几万人,就够他忙活十年八年的。叶尔羌汗国有数十万穆斯林......他敢要?”
帐里有人笑出声。是那个拍桌子的台吉,笑得很大声。
丹巴继续说:“可您不一样。您是珲台吉,是草原的雄鹰。您的规矩简单——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叶尔羌那几十万人,听话的,当奴隶;不听话的,宰了。城池打下来,金银拿走,女人分掉,男人要么为奴,要么砍头。多简单啊!”
“好!说得好!”巴图尔一拍桌子,“告诉周王,我同意。但有三条:一,大明得封我当王爷;二,我从吐鲁番抢走的人畜,一个都不还;三......”
他顿了顿,眼睛盯着丹巴:“我要十门大炮,能打六斤弹的那种。有了炮,我就去平了叶尔羌!”
丹巴合十:“王爷定会答应。只是……何时出兵?”
巴图尔眼中凶光一闪:“等分了俘虏,宰了牛羊,吃饱喝足......再拿到大炮就出兵!”
......
同一时刻,铁门关。
阿不都拉汗坐在关楼里,左胳膊吊着,用布条挂在脖子上。布条渗着血,渗了一层又一层,发黑发硬。他是昨夜里逃到这儿来的,跑得急,连铠甲都丢了半扇。
关楼里挤满了人。有将军,有文官,个个灰头土脸,有的带伤,有的没伤,可眼神都一样——慌。
“大汗,”一个将军开口,声音发颤,“咱们只剩不到三千人了……明军骑兵就在关外三十里,还有准噶尔人……”
阿不都拉没说话。他盯着桌上那张地图,图是羊皮画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上头画着叶尔羌,画着喀什噶尔,画着他祖宗打下的江山。
现在,江山要没了。
他忽然抓起桌上的铜杯子,狠狠砸在地上。“明狗!待我重整兵马,定要将他们统统杀光!”
杯子砸在石板上,哐当一声响,滚到墙角。没人敢去捡。
关楼里静得吓人,只有外头伤兵的呻吟声,一阵一阵飘进来。
“真主要亡我吗?”阿不都拉颓然坐下,捂着脸。
“真主没要亡您。”
一个声音说。
阿不都拉抬头,看见说话的人。是个年轻的阿訇,三十多岁,大胡子,穿着白袍子,头上缠着白头巾。他名叫霍加·伊萨克,是一位来自撒马尔罕的学者。
霍加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图上,点在叶尔羌的位置。
“亡您的,是佛祖。”他说。
阿不都拉愣住:“阿訇何意?”
霍加的手指往东移,移到吐鲁番,又往北移,移到乌鲁木齐草原。
“明军信佛,准噶尔人也信佛。他们身边,都有来自雪域的上师。丹巴,丹增,那是师兄弟,一个在明,一个在准。他们本是一家。”
他又把手指往北移,移到伊犁:“还有黄台吉。他虽然现在信萨满,可他身边也有喇嘛。这些佛徒,迟早会联起手,把真主的土地,都变成寺庙的。”
阿不都拉脸色更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霍加收回手,看着阿不都拉。
“大汗,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明军和准噶尔,是咱们眼前的敌人。黄台吉,是他们两家的敌人。所以,咱们该联黄台吉。”
阿不都拉苦笑:“黄台吉会联咱们?他刚占了伊犁,兵强马壮,看得上咱们这残兵败将?”
霍加摇头:“他看得上。因为他的野心,不止伊犁,不止准噶尔,不止西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耳语:“他要的,是帖木儿大帝的伟业。是撒马尔罕的金顶,是伊斯法罕的宫殿,是整个波斯,是呼罗珊。”
阿不都拉怔住了。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可没说出来。
“可……可他不是穆斯林啊。”他最后说,声音发干。
霍加笑了。笑得眼睛弯起来,可眼里没笑意。
“他可以是穆斯林,真主会欢迎他加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