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孤欲效唐制,但得改改。其一,清查田亩人口,无论汉人、畏兀儿,一体编户。每户授田三十亩,可水租得涨到三成——之前只收一成,太轻!水利是命脉,收重些,才好修坎儿井、开水渠。”
“其二,城外那些无主田地,都分赏将士,让他们带着家眷来屯垦。军户扎下根,西域才算稳了。”
“其三,教门的事……孤不强灭寺,也不独尊哪一教。佛寺、道观、清真寺,只要安分,都可存着。但寺产得登记,僧人阿訇得官府给牒。孩童不论信什么,都得进设学。”
“其四,开互市。盐、铁、茶这三样,必须官营。以茶换马,以铁换棉,以盐控粮……”
他说得眼睛发亮。这是他想了好久的“治西域策”,自觉宽严得当,仁政与手段都有了。
丹巴静静听着,听完,许久没说话。
风吹得城头旗子哗啦啦响。
“王爷,”喇嘛终于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您这些法子,放在江南,或是良政。放在此地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怕是要流更多的血!”
周王皱眉。
丹巴指着城外。暮色里,戈壁滩一片苍黄,远处有山,黑黢黢的。
周王咬着牙:“那依上师说,当如何?”
丹巴合十,语气平静得可怕:“依贫僧说,当把吐鲁番城里剩下的百姓,全迁到肃州、甘州去,分到各卫所。三代之后,就都是汉民了。吐鲁番空出来的田、屋,全分给王爷带来的将士、流民。此地从此只有明人,再无吐鲁番人。这是一劳永逸的法子。”
周王倒吸一口气:“这……这是绝户计!”
丹巴笑了:“我佛慈悲,也有金刚怒目。西域这地方,慈悲多了,金刚少了,所以乱了三百年。王爷若真想在此地立规矩,当学金刚,莫学菩萨。”
周王只是摇头:“不可,不可......如此做法,和建奴何异?”
丹巴叹了口气:“王爷还是太慈悲了!”
......
入夜了,城门楼里点了烛。
丹巴取了四只茶碗,摆在桌上。一只摆在东,一只摆在西,一只摆在南,一只摆在北。
“这是王爷。”他指着东边那只碗,“有吐鲁番坚城,有两万余精兵,有大明撑腰。可孤悬塞外,经不起久战。”
手指移到西边碗:“这是准噶尔巴图尔珲台吉。有数万铁骑,占着天山以北。可老巢伊犁让黄台吉夺了,这次南下又没捞着地,只抢了些人畜。他现在急,急要块立足之地。”
移到南边碗:“这是叶尔羌阿不都拉汗。占着喀什噶尔、叶尔羌这些富庶地方,兵多粮足。可里头教派争斗,贵族不和,且……是佛敌。”
最后移到北边碗:“这是黄台吉,可手下都是百战余孽,而且他......凶,西域这里就服这一套。他现在夺了伊犁,正收拾瓦剌各部,所图不小。”
丹巴的手在四只碗间来回:“四家下棋,王爷太慈悲,难啊!要不联一家,打两家,最后和剩的那家分输赢。”
周王改不了慈悲的毛病,但他还是听劝的,当下盯着碗道:“黄台吉是大明死敌......不能联。”
丹巴心里一叹,点头道:“叶尔羌是佛敌,灭佛毁寺,杀僧焚经。贫僧私心,也不愿王爷联他。”
周王抬眼:“那就只剩准噶尔了?”
丹巴把西边那只碗往周王面前推了推:“巴图尔珲台吉和王爷,有三可联。其一,他信佛,王爷不灭佛,有香火情;其二,他丢伊犁,急需一块根据地,王爷可助他打叶尔羌汗国;其三,他若和黄台吉联了手,瓦剌各部就都归了黄台吉,后患无穷,所以王爷必须拉拢住他!”
其实还有一个道理丹巴没说,那就是巴图尔珲台吉他凶残啊!他要去了叶儿羌,可不会手下留情,能镇住场子。如果换周王这个活菩萨去了,一准坏菜!
周王手指在桌上敲。
丹巴用手指蘸了茶水,在桌上画:“王爷可密会巴图尔,说定:王爷助他取疏勒、叶尔羌诸城,他助王爷取乌鲁木齐草原、博斯腾湖、铁门关。”
“如此,王爷得乌鲁木齐,就卡住了天山南北通道,进可图山北,退可守吐鲁番。得博斯腾湖,就有鱼有盐有水草,能养十万匹战马,无数牛羊。得了铁门关,就扼住了丝路南道的咽喉。”
“到时候,哈密、吐鲁番在手,乌鲁木齐、博斯腾湖、铁门关在握,王爷就实打实占了西域三成最肥的地。屯田养兵,生聚十年,可图全域。”
周王道:“巴图尔肯把乌鲁木齐让出来?”
丹巴笑了:“乌鲁木齐草原在他手里是两边受敌,根本守不住?王爷,这买卖妙就妙在,咱们卖的是别人家的东西——助他打叶尔羌,地归他;而他给咱们的是他根本守不住的东西。各取所需,两不相欠。”
“至于以后……”丹巴笑容深了,“盟友这东西,今日是蜜,明日是刀。全看谁的刀快。”
周王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缓缓抬头:“上师,这事……你去办。”
说完,他就盯着丹巴,“上师是出家人,怎么对这些杀伐之事,如此熟稔?”
丹巴合十躬身:“在西域,杀伐亦是佛法!杀伐,亦是仁!杀既是仁,仁既是杀,等过些年,王爷就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