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吐鲁番的城门开了。
高杰骑在马上,第一个出城。他身后跟着四千骑兵——都是配备了燧发手枪和长枪的精锐,昨儿的混战中,这支骑兵可是立了大功的。
李鸿基走在中军。六千步卒排成四列纵队,配备了燧发枪、鸟枪、长枪、刀盾。他回头看了眼城头,周王穿着那身不太合锁子甲,正在垛口那儿站着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李鸿基抱了抱拳,周王点了点头。
贺一龙押着粮车、炮车走在最后。十二门青铜炮,都是打六斤弹的,都用骡马拉着。车轮压在黄土路上,吱呀吱呀响。
刘体纯胳膊上还缠着布,血迹斑斑的。昨日守城时,他带人打退了一波登城的,左臂挨了一刀。周王让他留守,他死活不肯,最后折中——让他带一千人殿后。
和李鸿基平级的总兵贺锦没来。他躺在城西的营房里,胸口缠得跟粽子似的。前天半夜,准噶尔人闹起来的时候,贺锦着急忙慌带人出去平乱,没有披甲,让人一箭射穿了胸膛,可能伤了肺。郎中给拔了箭,敷了金疮药,说能不能活,看这三日。
田见秀蹲在城门口,看着大军一队队出去。他现在是个小旗了,手下十个兵,负责看大门。
“田小旗,看什么呢?”守门的百户问他。
田见秀摇摇头,没说话。他想起昨日城下那些吐鲁番人,有老有少,被逼着往城墙上冲。他认出好几个,卖馕的老哈桑,肉铺的伙计,东街打铁的艾力……都死了。明军的炮打的,铳子打的。
他更想不明白。那些人前几日还帮着准噶尔人攻城,怎么转头就被自己人当牲口赶?想不明白,就不想了,好好替王爷守门,有谁敢反,杀了就是!
大军开出十多里,高杰就派了传马回来。
第一匹快马到城下时,日头刚上三竿。马上骑士满身尘土,在城门下喊:“高将军在黑水河破敌,斩首二百余,救回百姓千余!”
城头一阵骚动。周王在城门楼里,听见外头欢呼,走出来问:“我军伤亡如何?”
“阵亡十一,伤三十余!”
周王脸色松了松,摆摆手让记功官记下。他转身回楼里,丹巴喇嘛坐在角落里,正在数念珠。听到“救回百姓千余”,这喇嘛就是一脸“救什么救”的表情......
“上师不为我军告捷欢喜?”周王似乎看出了什么,顺口问了一句。
丹巴抬眼,笑了笑:“胜是应当的,败才是意外。王爷该想的是,胜了这一阵,下一阵怎么打。”
周王没接话。他在桌边坐下,桌上摊着一张舆图,画得粗糙,但大概能看出吐鲁番周边地形。他用手指在上面划着,从黑水河划到三道岭,又划到更西边的胡杨沟。
第二匹快马是未时来的。
“高将军在三道岭焚了叶尔羌的粮队,斩首百五十级!”
周王这次笑了。他让人拿来纸笔,想写点什么,可提起笔,又不知写什么。最后写了四个字:知道了,好。
笔刚放下,第三匹马到了。马上骑士带着血,左肩插着半截箭杆,一进城就摔下马。兵士七手八脚扶起来,灌了口水,那人才缓过气。
“胡杨沟……贺将军在胡杨沟遇上准噶尔大队,两千多骑……正押着好几千百姓往北走……”
周王霍地站起:“战况如何?”
“贺将军占了高地,用炮轰,他们不敢强攻……可、可百姓里头有人夺了看守的刀,和准噶尔人厮打起来……死了好些……”
“我军呢?为何不救?”
骑士摇头,脸上全是土和血混着的污迹:“准噶尔骑兵在外头围着,贺将军人少,出去就是送死……李总兵和高将军已经往那儿赶了,可赶到得一个时辰后……”
周王跌坐回椅子里。
一个时辰。够杀多少人了?
而一边的喇嘛却露出点笑脸,仿佛在说:就该如此!
......
天擦黑时,丹巴喇嘛走上城头。
周王还在那儿站着,望着西边。那边天尽头有一抹金红,不知是晚霞还是烧房子的火。
“王爷在担心胡杨沟的百姓?”丹巴问。
周王没回头,过了半晌才说:“上师似乎不怎么在乎他们的死活?”
丹巴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西边:“出刀时犹豫,刀就钝了。钝刀杀人,人死得慢,更疼。”
周王没听明白(他还是不大懂西域的佛法),转头看他。
喇嘛脸上没什么表情,红衣被风吹得微微飘。
“上师,”周王忽然开口,话有些急,像是憋久了,“这几日孤想了许多。西域乱了几百年,根子在何处?在没个规矩!唐时设安西都护府,屯田养兵,编户齐民,那时多太平?后来唐室衰了,都护府撤了,此地就成了丛林,弱肉强食,没个章法。”
他越说越快,手指在垛口上敲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