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。”孔胤植说。
他又坐了一会儿,终于提笔,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:“圣人云,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......”
他继续写:“然则,辽东开发,乃朝廷安边定国、活民百万之仁政。我孔门世代受国恩,值此之际,岂可袖手旁观?此非独为利,实乃经世济民之义举也。”
然后,笔锋陡然一变,字迹也快了起来。
“见信之日,即联络山东各府商帮,凡与我孔家有旧者,皆可告知:闯关东之机,已在眼前。”
“令其速速调集所有能动之资金,不拘是现银、货物、乃至田产抵押,从山东本地、南直隶,全力采购以下货物......”
他列了个单子。
铁制农具:犁、锄、镰、镐。
厚实棉衣、粗布、棉絮。
盐、茶、药材。
铁料、生铁、熟铁。
普通瓷器陶器,务求结实耐用。
挽马、耕牛、骡子。
还要组织善于营建之工匠,泥瓦匠、木匠尤佳。
写到此,他笔尖悬在纸上,又顿了一会儿。
孔胤植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:“务必告诫各家,货物务必结实耐用,价格需平。此去辽东,非为一时暴利,乃为扎根立足,占住市场。所需资金若有不敷,可由鲁圣丰行低息拆借,年息不得过八分。”
最后一句,他笔力加重,几乎透纸背:
“唯有一事,需各家严守:凡在辽东之地交易买卖,必须认收鲁圣丰、秦晋源、皇庄官银号、苏州钱记及辽东官银号之银票。此五家票据,视同现银,不得拒收,不得压价。若有违者,鲁圣丰及孔氏一门,永不再与之往来。”
写罢,他放下笔,对着纸看了许久。
然后他唤来老仆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回山东。告诉各房管事的,此事关乎孔氏百年气运,务必全力而为。”
.......
钱谦益也没睡。
他眼里有血丝,但精神头足得很。密室里,烛火通明,映着两张年轻的脸。
一个是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黄宗羲,一个是京西知县吴伟业。俩人都是钱谦益的门生,这会儿半夜被叫来,心里都有些打鼓。
钱谦益把事儿说了,说得很慢,很细。说完,他看着两个学生:“……此乃陛下安定辽东、活民济世的良法,绝非元朝滥发的纸钞可比。于国于民,有大利焉。”
黄宗羲皱着眉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这年轻人性子直,想了一会儿,抬头道:“恩师,学生愚见。此法虽妙,然则银票发行,若无节制,恐重蹈宝钞覆辙。且以银票代现银征收赋税、发放饷银,百姓手中只得纸钞,而官府、商贾或仍重实银……此中隐患,形同盘剥,恐是饮鸩止渴。”
话说得直,但都在点上。
钱谦益听了,不怒反笑。那笑容有点深,让人看不透。
“太冲所虑,老成谋国。”他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却不喝,“不过,你可知这银票,是由谁家发行?”
吴伟业小心道:“学生听闻,是皇庄官银号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钱谦益摇头,“是五家。皇庄官银号、秦晋源、鲁圣丰、江南钱记,还有即将成立的辽东官银号,五家联发。”
他顿了顿,放下茶盏,看着黄宗羲:“秦晋源背后是秦、晋等诸藩王府,鲁圣丰乃衍圣公府产业,江南钱记……你也知晓。辽东官银号,亦有陛下内帑与诸王股本。”
黄宗羲怔了怔。原来你也有份啊!
钱谦益缓缓道:“太冲,你说……衍圣公府,会行那盘剥百姓、自毁长城之事吗?秦晋诸王,会做饮鸩止渴、断自己财路的蠢事吗?老夫……又会吗?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。
黄宗羲和吴伟业对视一眼,也没话说了。利益都绑死了,东林党还能唱反调?
黄宗羲站起身,对着钱谦益长揖到底:“学生愚钝,恩师点拨,茅塞顿开。此乃利国利民,更利社稷长治久安之良法。朝中若有不明就里者非议,学生自当竭力阐明。”
“好。”钱谦益颔首,“去吧。联络相熟的言官、同僚,将此事之利害分说明白。辽东事,关乎北伐大计,关乎天下安危,不可使浮议阻挠大政。”
两人告退。
钱谦益又坐回书案前,铺开新的信纸。这一次,是给江南的商帮、给东林的故旧、给那些散在各处的门生故吏。
笔走龙蛇,一封接一封。
窗外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