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挑担的放下担子,排队领粥的抬起头,窝棚里蜷缩的人撑起身子。
茶楼里“哗啦”涌出一群人,掌柜的、伙计、茶客,全跑到街上。一个穿着绸衫的士人扯着嗓子问:“刚才喊什么?沈阳怎么了?”
驿卒已经冲过去,声音留在风里:“……孙督师、曹总兵……克复沈阳……阵斩虏酋豪格……”
静,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“轰”的一声,整条街就“炸”了。
“赢了?真赢了?!”绸衫士人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胳膊,用力摇晃。
“沈阳!沈阳拿回来了!”卖糖葫芦的老汉把草靶子往地上一杵,咧开没牙的嘴笑。
茶楼掌柜转身冲里头吼:“上酒!上好酒!今天茶钱全免!不,酒钱也免!我请!”
几个年轻士子从客栈里冲出来,为首的面红耳赤,挥着胳膊高喊:“大明万胜!陛下圣明!中兴!中兴在即!”
有人带头,街上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:“万胜!万胜!”
不知谁家点了炮仗,“噼里啪啦”炸响。接着第二家、第三家……鞭炮声从永定门一直响到正阳门。
高一功咧着嘴笑,拳头握得紧紧的。牛金星长舒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魏忠贤老脸笑成一朵菊花,嘴里喃喃: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”
崇祯站在街心,周围是沸腾的人群。
他听见有人在哭,是喜极而泣。听见有人在笑,笑得喘不上气。听见鞭炮声、欢呼声、呐喊声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赢了。
真的赢了。
从万历四十六年努儿哈只起兵,萨尔浒、开铁、沈辽、广宁……城池一座座丢,总兵一个个死,土地一片片沦丧。辽饷收了一年又一年,百姓苦了一苦又一苦。
现在,终于到头了。
崇祯觉得眼眶发热。
“赢了,”他低声说,“终于赢了……太不容易了。”
高桂英没看欢呼的人群。她只是转过身,看向粥棚。
队伍还在排着,胖和尚还在舀粥,领到粥的人蹲在墙根,埋头喝。鞭炮炸响时,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眼神茫然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那个抱着死婴的妇人蜷缩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窝棚里咳嗽的老汉咳出一口血,溅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高桂英走回崇祯身边,轻声问:“辽东赢了……这些百姓的日子,会好过些么?”
崇祯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。
他看看沸腾的街道——士子在吟诗,商贾在作揖,孩童在捡没炸的炮仗。再看看粥棚——黑压压的队伍,破碗,稀粥,冻僵的尸体。
这是同一个北京城。
同一个大明朝。
“会好过些,”崇祯说,声音很平静,“至少,比原本会好。”
他知道,真正的难日子还没来。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:崇祯十二年、十三年、十四年,是崇祯朝大旱最酷烈的三年。中原、西北,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。接着是蝗灾、瘟疫,是“久旱急涝”,是十室九空。
但他还知道,辽东的黑土地能产粮。松辽平原,三江平原,那是天下最肥的土。而且辽东的旱情远没有中原严重,只要有人,有种子,有农具,一年就能收回粮食。
那些排队领粥的灾民,那些蜷缩在窝棚里的流民——他们本来都会死在天灾、战乱和鞑子的屠刀下。
但现在......他们有了活下去的机会!
去辽东,开荒,种地。那里有肥得流油的黑土,有纵横的江河,有砍不完的林子。朝廷可以给种子,给农具,给头三年免赋,后两年还给减半。一家人开十亩地,一年就能吃饱,两年能有余粮,三年能盖新房。
崇祯的目光扫过长长的队伍。
那些人脸上麻木,眼里无光。但他们还能走,还能动,还能干活。他们是劳动力,他们是大明最宝贵的财富——只是现在,这财富快饿死了,冻死了。
“辽东的捷报是喜,”崇祯转过身,对身边几人说,“可怎么把辽东这块刚拿回来的肥地吃干抹尽,让它能尽快反哺中原,养活性命,才是接下来要紧的事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街道。
那头,欢呼声还在继续,鞭炮还在炸响,几个士子已经喝高了,勾肩搭背唱着“靖康耻,今已雪”。这头,板车“吱呀”驶过,草席里露出一只发青的死人脚。
崇祯拉了拉棉袍领子。
“回宫吧。这年......还没过完。”
一行人默默往前走。锦衣卫散在四周,眼神警惕。高一功兴奋劲儿过了,就开始琢磨辽东能开多少地,能活多少陕北老乡了。牛金星盘算起了移民的章程、钱粮的调度。魏忠贤则裹紧貂裘,眯着眼睛在哪儿盘算:辽东那地方……黑土地啊!听说插根筷子都能发芽。如果能在那儿置些庄子……
高桂英回头看了一眼。
粥棚前,那个抱着死婴的妇人终于动了。她慢慢站起身,摇摇晃晃走到板车前,轻轻把孩子放在那些草席之间。然后转身,又排到领粥的队伍的末尾。
队伍很长,缓慢往前蠕动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崇祯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那头,鞭炮声终于稀落下来;这头,板车又装满了,‘吱呀吱呀’地,驶向城门。赶车的老汉哼起了小调,调子是‘孟姜女哭长城’,可词儿改成了‘正月里来是新年,辽东大捷喜连连……’他唱得荒腔走板,在风雪里断断续续的。排队的灾民还是低着头,等着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续命的薄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