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上有旨,今年不要沈阳。”
笔尖落锦州,缓缓向西移,划过义州、广宁,停在辽河边。
“今年,就要辽河西岸。广宁卫城,要拿回来。”
笔又往下,划过复州、盖州,最后停在海州。
“辽南,推到海州一线。水师锁死梁房口,断鞑子从海上补给的念头。”
他放下笔,转身看众人:“怎么拿?不急着攻城。咱们一步一步往前挪。”
祖大寿忍不住:“督师,这……这也太慢!”
“慢?”孙传庭看他,“大寿,你说,锦州到广宁有多远?”
“二百余里。”
“复州到海州?”
“也差不多二百里。”
“好,”孙传庭走回座位,“那咱们算算。三日十里,不多不少。每十里,建一座墩台,驻兵一哨,配炮三门。每三十里,建一座营寨,屯兵一营,设粮仓、水源。遇鞑子屯堡,能打则打,打不下就围。遇村子、庄子,有汉民的,好生安抚,登记造册。是鞑子或包衣占的,驱走便是,屋舍田产,一律保留。”
刘国能一愣:“督师,不烧屋?不填井?”
“不烧,”孙传庭摇头,“非但不烧,还要派人修缮。田里庄稼,熟了是咱们的,派人收割。没熟的,好生看护。这些田产、屋舍,都是朝廷的,将来分给河南、山东迁来的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声沉下来:“咱们这不是打仗,是——搬家。把东虏这十几年在辽东安的家,一点一点,搬回大明治下。把他们开的田,修的屋,挖的井,全拿回来。等咱们搬到沈阳城下时——”
孙传庭环视众将,一字一句:“辽东黑土地上,每一寸,都该插大明的旗。每一口井,都该是我大明百姓在打水。每一块田,都该是我大明百姓在耕种。”
偏厅内,那个索尼手在抖。三日十里……墩台……营寨……不烧屋,不填井,反而修缮,收割……这不是打仗,这是复土——恢复汉家疆土!是要把大金这十几年的经营,连根拔起,再原原本本,还给大明!
“督师,”曹文诏开口,声里带敬佩,“此法妙。步步为营,层层推进。鞑子若出来打,咱们有墩台、营寨依托,以逸待劳。他们若不出来,咱们就一寸一寸,把辽东啃回来。只是……这推进法,如何施行?”
“分三拨,”孙传庭早有成算,“一拨在前,逢山开路,遇水架桥,修墩台营寨。一拨在中,转运粮草,护卫辎重。一拨在后,训练休整,随时策应。三拨轮换,不停往前推进。”
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:“这是皇上从内帑拨的五十万两,专用于修墩台、营寨,抚恤安民。袁崇焕袁部堂在河南、山东招流民,第一批五千人,已在路上。咱们在前面打地盘,他们在后面安家。打下一寸,就安一寸。安一寸,这寸土地,就永远是大明的了。”
众将眼前一亮。
有钱,有人,有地,这仗打得踏实。
“督师,”祖大寿抱拳,声洪亮,“末将愿先锋!先从锦州往西,三日十里,绝不冒进!”
“末将亦愿往!”何可纲、赵率教齐声。
曹文诏也道:“末将请命,督师指哪,末将打哪!”
刘国能、罗汝才对视,起身抱拳:“末将等愿效死力!”
孙传庭点头,目光扫众人:“好。祖大寿,你主攻广宁方向。何可纲、赵率教,你二人左右翼。曹文诏,你本部兵马驻义州,策应各方,同时看住刘国能、罗汝才二位将军所部——二位将军新附,多有不易,曹总兵多加照拂。”
曹文诏会意:“末将领命!”
刘国能、罗汝才松口气。有曹文诏这样的名将在旁看着,心里踏实。
“辽南那边,”孙传庭继续道,“本督会传令毛文龙、黄得功从复州出兵,向盖州、海州方向,依此方略推进。郑芝龙水师,锁死梁房口,巡弋渤海!”
他站起,蟒袍下摆微动。
“记住,不急,不贪,不冒进。三日十里,一步一个脚印。修墩台,建营寨,安百姓。等咱们的墩台修到广宁城下,等咱们的百姓在辽河边开荒种田......”
孙传庭声在大堂里荡。
“到那时候都不用打,广宁城自己会开城门。因为城外,已尽是大明山河了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众将轰然应诺,声震屋瓦。
偏厅里,索尼瘫坐椅上,浑身冰凉。
三日十里……墩台……营寨……不烧屋,不填井,反而要修缮田舍,安置流民……
这不是打仗。
这是在一点一点,把大金在辽东的根,都刨出来,晒太阳底下。
等根刨完,树,自然就倒了。
索尼闭眼,仿佛看见,从锦州到广宁,从复州到海州,一座座墩台拔地起,像一根根钉子,钉进辽东黑土地。大明百姓扶老携幼,在那片曾属大金的土地上,开荒,种田,建房,生息。
而沈阳就成孤城了。
孤城是守不久的。
他抖着手,端旁边已凉透的茶,想喝一口,怎么也送不到嘴边。
屏风那边,孙传庭的声音又响起,平静,像重锤,一下下砸索尼心上:
“诸位回去,好生准备。三日后,全军开拔。”
“咱们一寸一寸,碾压过去。就如同当年太祖高皇帝,扫北疆,复燕云,定西北,平云南时一样,将胡虏蹂躏的百年乃至数百年之地,尽复为汉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