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、有……”
“可朝鲜人后来递了文书,说那村子一百四十七口,让‘天兵’屠了七成。老弱妇孺的首级,你收拾收拾,充了鞑子。”卢象升抬眼看他,“麻总兵的弹章,还在兵部压着。你说,本官是该信你的报功文书,还是信朝鲜人的哭诉?”
左良玉脑门磕在地上,咚咚响。
“阁老明鉴!末将、末将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糊涂?”卢象升笑了,笑得左良玉浑身发毛,“本官看你清楚得很。一颗真鞑子首级五十两,一颗朝鲜百姓的脑袋,收拾收拾也能当三十两。这账,你算得明白。”
左良玉不敢说话了,就那么跪着抖。
卢象升又看向毛仲明。
“毛仲明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毛仲明也跪下了,比左良玉稳当点,可声音也发虚。
“你管着东江的水师巡船,是吧?”
“是……”
“梁房口的皮货,釜山浦的人参。”卢象升说得慢条斯理,“这两年可没少出现在北京城的市面上!你那些船,来回跑得挺勤快啊!”
毛仲明后背的汗,唰就下来了。
梁房口是辽东的地界,釜山浦是朝鲜的港口,如今都是建奴占着!朝廷明令,非特许不得与东虏交通。他那些买卖,往轻了说是走私,往重了说……
“末将、末将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卢象升声音冷下来了,“只是觉着,你义爷爷毛大帅总领辽南,你姑姑毛娘娘在宫里,这大明的禁令,就管不到你头上?”
毛仲明重重磕了个头,不敢抬起来。
最后是李成栋。
卢象升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李成栋。”
“学生在!”李成栋跪得直挺挺的。
“清华讲武堂,校规第七条是啥,背来听听。”
李成栋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背。
“不得聚众斗殴,不得欺凌同窗,不得顶撞教官,不得……”
“你犯了哪些?”
“学生、学生都……都犯过。”李成栋说完,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。
卢象升点点头。
“李学士,前日递了条子来,说你......”他顿了顿,“‘清华三害’之首,这名头挺响啊!”
左良玉和毛仲明都偷偷瞄了李成栋一眼——有点奇怪,他们什么人呢?杀良冒功,走私通虏,怎么和李成栋这个清华讲武堂的坏学生摆一块儿了?
李成栋脑门贴地,一头雾水,不敢吭声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三个人跪在那,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——完了。
朝鲜杀良冒功,是死罪。私通东虏走私,是死罪。在讲武堂里横行霸道,按说罪不致死,可撞到卢阁老手里……
就在三人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时,卢象升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三人一愣,没敢动。
“起来。”卢象升又说了一遍,语气缓了些。
左良玉最先爬起来,接着是毛仲明,最后是李成栋。三人都低着头,不敢看上面。
卢象升从案后走出来,踱到炭盆边,伸手烤了烤。
“赵泰这个人,你们知道吧?”
三人互相看了看。
左良玉小心道:“可是……从建奴那边投过来,后来去了南洋的那位赵将军?”
“是他。”卢象升转过身,“他在旧港,守着海峡,番人的大船过一道,就得交一道买路钱。在归仁,有皇上赏的封地,整个港口,外加周围百里,都是他的。在佐渡岛,挖了一年多金子,具体多少,兵部没数,可少说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一百万两!
三个人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日子,你们羡不羡慕?”卢象升问。
没人敢接话。
卢象升也不等他们接,自顾自说下去。
“本官看了你们的履历。左良玉,你敢在朝鲜放抢杀良。毛仲明,你敢跟鞑子做买卖。李成栋,你在天子脚下的讲武堂都敢横着走......朱字头的学生,你也没少揍吧?”
他走回案前,拿起一卷海图,哗啦一声铺开。
“你们啊,都是胆大包天、不守王法的主......都起来,过来看看。”
卢象升招呼了一声。
三人都爬起来,凑了过去。
海图上,弯弯曲曲的线,密密麻麻的字。左良玉瞄了一眼,只认得“满剌加”、“吕宋”几个。
“可要是把你们,扔到一个没王法的地方呢?”
卢象升的手指,点在海图正中。
“这儿,这儿,还有这儿。番夷、海盗、土王,谁的刀快,谁就是王法。朝廷的规矩,管不到那儿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三人。
“本官给你们船,给你们一道‘便宜行事’的旨意。到了海上,抢谁,怎么抢,你们自己说了算。抢来的东西,都归你们......就一条,本官不许你们抢的,你们就不能抢!”
奉旨抢劫?
这事儿......出自内阁首辅之口!
这卢大帅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首辅,路子就是野啊!
左良玉先反应过来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阁老,您是说……”
“南洋。”卢象升吐出两个字,“你们敢不敢去?”
毛仲明呼吸粗了。
他在东江,走私一趟,担惊受怕,赚的也不过千百两。可要是去南洋,去番人的地盘……
李成栋咧开嘴,很想笑,又憋了回去。
“阁老!”他猛地抱拳,“额愿往!”
左良玉和毛仲明也赶紧表态。
“末将愿往!”
“末将也愿往!”
卢象升点点头,坐回案后。
“回你们各自的队伍上去,挑个几百上千的。要最能打的,最不怕死的,最……不守规矩的。”他冷冷淡淡地说,“两个月后,天津卫码头见。有人教你们怎么在南洋海上放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