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尔衮从宴会厅出来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一声比一声重。苏克萨哈弓着身子跟在后头,大气不敢出。
进了书房,多尔衮就往太师椅里一坐。椅子腿刮着地,刺啦一声。
苏克萨哈摸出火折子点了灯。火苗一跳,照亮多尔衮半张脸,尖嘴猴腮的面孔阴沉得吓人。
“主子……”苏克萨哈刚开口。
“砰!”
多尔衮一拳砸在桌上。茶壶跳起来,盖子滚到地上,砸碎了。
“吴三桂......”多尔衮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苏克萨哈低着头。
“你看他那样子!”多尔衮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,“一说到布木布泰,脸就一会儿红一会儿白,从锦州到开平,一路上都是他......”
他猛地停住,盯着苏克萨哈:“再看布木布泰的肚子......七个月的肚子能大成那样?那里面分明是他吴三桂的种!”
“还有那冷汗,”多尔衮越说声越冷,“一杯马奶酒,能喝出冷汗?他那是心虚!”
屋里一片死静。
苏克萨哈等了一会儿,才小声说:“主子,这吴三桂……留不得。”
多尔衮不说话,只是脸上的杀气越来越重。
“做掉他。”苏克萨哈凑近些,“明着不能动,暗着来。漠北这地方,风沙大,野狼多,死个把人……正常。”
多尔衮手指在扶手上敲,嗒,嗒,嗒。
过了有一炷香工夫,他开口:“慢着。”
“主子?”
“等孩子生了。”多尔衮声音平静了些,“等孩子落地,抱过来看。若长得像老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若像老子,那便罢了。吴三桂……让他滚回京城,这辈子别让老子再见他。”
还别说,这多尔衮还挺讲道理的——这要生出个尖嘴猴腮,和多尔衮一模一样的,他也不能硬说是吴三桂的儿子啊!
吴三桂虎头虎脑,浓眉大眼,布木布泰又是个珠圆玉润的大饼脸胖子,生出的崽子必定是个圆脸小胖墩。
苏克萨哈点头:“那若不像……”
多尔衮抬起头。油灯光从下巴照上去,眼睛藏在阴影里。
“若不像,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就送他归西。做得干净,像意外。”
苏克萨哈躬身:“嗻。”
“还有,”多尔衮又说,“看紧他。驿馆前后加一倍人手,十二个时辰盯着。他那手下,一个别放出城。往京城送的信,一封都不许漏。”
“嗻。”
苏克萨哈退出去,带上门。
多尔衮一个人坐着。他不动,就那么看着油灯。
他想起布木布泰的肚子。七个月,大得像要炸开。郎中说可能是双生子,可布木布泰娘家没人生过双生。问郎中,郎中说兴许是孩子壮实。
壮实?
多尔衮冷笑一声,心道:但愿如此吧......
那就等吧!等孩子生了。
是儿是女,像谁不像谁。
到时候,一切就都清楚了。
......
日子一天天过。
漠北的天,一天比一天冷。草黄了,叶子落了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驿馆院里那棵歪脖子树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杈指着天。
吴三桂在驿馆里,像蹲大牢。院门外永远站着人,四个,八个,有时候十二个。他要出门,就有人跟着,说是漠北不太平。他想递信,信使出去,第二天回来,说遇上马贼,信没了。第三次,信使没回来,来了个八旗兵报信,说之前那位摔下马,折了腿。
吴三桂不问了,问了也没用。
他知道,多尔衮要把他关到孩子出生。也好,等孩子生了,看清楚多尔衮的态度,他就能回京了。洪督师这事儿,他得瞒住。一定得瞒住。
至于多尔衮怎么想……吴三桂摇头。随他怎么想吧。等回了京,天高地远,他能奈我何?
......
九月二十三,夜里起风了。
风大,吹得棱堡上的旗子猎猎响。沙土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,像下雹子。
多尔衮还没睡。他在书房里看地图,看漠北往西的地形。喀尔喀三部,准噶尔,叶尔羌。再往西,哈萨克,罗刹国......
他看着看着,出了神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非常急。到书房外停了一下,然后敲门,很轻,但很急促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布木布泰屋里的嬷嬷进来。老嬷嬷脸上都是汗,噗通跪下:“贝勒爷!侧福晋……侧福晋发动了!”
多尔衮手里的笔,掉在地图上。
“现在几个月了?”他低声问,声音出奇的平静。
老嬷嬷一愣,结结巴巴:“按、按日子算,七个半月了……许是、许是早产……”
多尔衮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黑漆漆的,只有风在吼。他推开窗,风灌进来,吹得袍子哗啦响。
七个半月,早产......
他想起吴三桂说,一切都对得上。
对得上,对得上。
那就是吴三桂的野种!
“苏克萨哈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苏克萨哈从阴影里闪出来。
“去,”多尔衮转过身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“请吴三桂来。”
苏克萨哈抬头看他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多尔衮又说,声音很轻,“客气点请。就说……侧福晋临盆,请他过府一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