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善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才慢慢抬起眼皮:“老五啊……有些仗,赢了,也是输。”
“黄台吉和阿济格......在打配合!”他顿了顿,“黄台吉认错了,但只认一半。阿济格是替罪羊不假,可这羊……咱们现在宰不得了。”
“那咱们这趟来,”莽古尔泰盯着他,“就为了领那一万两银子?”
代善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“银子要拿,”他说,“但不止拿银子。”
莽古尔泰一愣。
代善却不往下说了。
车里又静下来。
莽古尔泰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黄台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一会儿又是多尔衮在漠北骑马驰骋的样子。他越想越烦躁,猛地抬头,眼睛直勾勾盯着代善。
“二哥,”他压低声音,身子往前凑了凑,“我倒有个主意。”
代善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莽古尔泰舔了舔嘴唇,声音压得更低:“阿济格动不得,黄台吉……咱们也未必非要他下台。”
阿敏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他不是要‘整饬军务’吗?”莽古尔泰眼睛发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好,咱们就帮他整饬!往后八旗出兵、调粮、封赏,都得咱们三大贝勒——不,三大摄政王——合议了才能行!”
“摄政王?”阿敏手里酒壶一顿。
“对!”莽古尔泰越说越兴奋,“他黄台吉还是大汗,可这大汗……得咱们三个‘帮着’当!大事小事,都得咱们点头才算数!”
阿敏没说话,转头看代善。
代善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是满意了。然后又是一声叹息,才慢慢说:“大汗……这些日子,身子骨是不大好了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莽古尔泰一愣:“什么?”
阿敏却接得快:“他这几年一直头晕出鼻血,怎么补都补不好,身子骨虚得很!”
代善补了一句,轻飘飘的:“这辽东的冬天,身子不好的……难熬啊。”
莽古尔泰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身子不好……难熬……
他猛地瞪大眼睛,看着代善,又看看阿敏,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身子不好,就可能病死......或者,被病死!不管了,总之就是死了,汗位就是空了。谁坐?
他看向代善,嗓子发干,试探着问:“二哥,若大汗真有个万一……这大汗之位,您看……”
代善摆摆手,那动作慢悠悠的,透着股疲惫。
“我老了,”他说,声音也透着老态,“这几年身上旧伤老是疼,夜里翻个身都咬牙。这担子……挑不动喽。”
他顿了顿,自言自语:“老汗当年说,这汗位……得有能者居之。”
老汗。
他说的是“老汗”,不是“大汗”。
莽古尔泰心跳如鼓,咚咚咚的,撞得胸口疼。
代善不想当。阿敏是舒尔哈齐的儿子,没资格。那剩下的,有资格、有实力、有年纪的……
不就是我?!
他强压着激动,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,脸上还得装出沉稳:“二哥说得是……那这摄政王的事?”
代善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:“总得有人替大汗分忧啊。”
成了。
莽古尔泰心里一块石头落地,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狂喜。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,对着风雪吼两嗓子。
阿敏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冷静得很,一盆冷水似的浇下来:“摄政王这名头好。可权怎么分?得有个章程。”
莽古尔泰皱眉:“什么章程?”
“摄政王……这名头是响亮。可老五啊,这名头底下,权怎么分、兵怎么调、银子怎么使,咱们得先掰扯清楚。”
他扳着手指头,一条一条说,说得很慢,像是怕莽古尔泰记不住:
“头一件,得设个‘议政大堂’。咱们三个,每日坐堂。八旗的大小事儿,兵马、粮草、封赏,都得从这大堂过——他黄台吉点头不算,得咱们仨都点头。”
“二一件,咱们三旗,得各抽三千精锐,常驻沈阳。就驻在皇宫边上。”
“三一件,沈阳的银库、粮库、武库,三把锁,三把钥匙。你一把,我一把,二哥一把。少一把,那门就开不了。”
“四一件,往后对外用兵——不管是打明国,还是打蒙古,得咱们仨里至少两个点头。他黄台吉想私自调兵?门都没有。”
他说一条,莽古尔泰眼睛就亮一分。等四条说完,莽古尔泰那张大脸已经涨得通红,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:
“好!就该这么办!把他架空了,看他还怎么耍威风!”
阿敏却看向代善:“二哥觉得呢?”
代善一直听着,这时候才慢吞吞开口:“我年纪大了,坐堂的事……怕是不能日日都到。这么着,我那份权,老五你多担着点。”
莽古尔泰心头狂喜,差点没绷住笑出来。
可代善下一句就来了:“不过两红旗的兵马,也不在沈阳呆了。”
莽古尔泰正膨胀着,想都没想就拍胸脯:“二哥放心!有我在,亏不了两红旗!”
阿敏看着这一幕,嘴角扯了扯,没说话,只举起酒壶:“那便这么说定。明日到了沈阳,咱们一起……给大汗‘分忧’。”
三人以壶代酒,碰了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