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会儿都给我打起精神!铳放准点!宰了鞑子,有赏银,还有军功田!听见没?!”
兵们哄一声应了,声儿不大,但齐整。
…….
坡上,后金军左翼。
孙得功骑着马,在汉军队列前慢慢溜达。
他穿着棉甲,外头罩着镶红边的蓝色号衣,脑袋上顶子是亮的。他走得很慢,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扫过那些歪歪斜斜的兵,像看牲口。
朝鲜兵在最前头,衣衫破烂,手里拄着的长矛杆子都不直溜,眼神躲躲闪闪。汉军包衣队在后头,好些人连甲都没有,就一件破号衣,手里的刀枪也锈迹斑斑。
孙得功心里冷笑。
耗材。
都是填壕的料。
可他脸上没显出来。他勒住马,清了清嗓子,用生硬的朝鲜话喊:
“都打起精神!”
朝鲜兵茫然地看他,像看猴戏。
“此战有功,”孙得功提高了声音,用汉话又说一遍,“大阿哥不吝赏赐!土地、银子,都有!”
他顿了顿,扭头看了看坡顶。那儿,树枝草叶盖着的东西底下,露出一截截黝黑的炮管。还有几排穿着明黄衣甲的人,静悄悄站着,手里端着家伙——那是豪格大阿哥花大价钱,从荷兰国弄来的自来火铳……
朝鲜兵里有人骚动,互相看看,眼神里有点活气,又更多的是怕。
孙得功不再理他们,打马往回走。
回到汉军队列前,他脸上那点假笑没了。他盯着手下几个千总、把总,冷冷道:
“一会儿打起来,都给我往前顶!谁往后退,老子先砍了他!”
千总们低着头,闷声应“嗻”。
孙得功打马往坡上走。
他心里盘算着。这仗要是打好了,拖住卢象升,让阿济格那六千铁骑从后面捅一刀,那就是大功。他在豪格跟前,就能再进一步。当年广宁投诚,虽说保了命,得了官,可在真满洲主子眼里,他还是条外来的狗。此战,正是用这些汉人、朝鲜人的血,染红自己顶子的好时候。
他回头,瞥了一眼坡下那些蝼蚁似的兵。
死吧。
死得多,他的功劳才大。
……
日头爬到头顶了,毒得很,晒得人发晕,地上热气蒸上来,混着汗味儿。
两边都没动。
明军阵里,兵卒就着水葫芦啃干粮,硬邦邦的饼子,得就水才能咽下去。有人偷偷解开甲,让风吹吹汗湿透的里衣。军官在队列间走动,骂那些偷懒打瞌睡的。
后金军那边也差不多。
包衣们还在吭哧吭哧挖沟,汗流浃背。汉军旗的兵蹲在车阵后头,拿草帽扇风,眼神飘忽。
卢象升没下马。
他一直在看。
看对方的阵型,看旗号的动静,看坡上那些用树枝茅草盖得严实的东西。
“那是炮?”他突然开口。
何可纲顺着他目光望去,眯着眼看了会儿:“是炮,看那轮廓,红夷大炮,不少。”
“得有二十门往上,”卢象升说,语气沉了沉,“建奴把家底都搬出来了。”
“咱们的炮也不差,”李长根接话,可底气不那么足。
卢象升没接话。
他总觉得哪儿不对。
太静了。
建奴摆出这决战的架势,可既不出兵来攻,也不退走,就这么干耗着。
耗什么?
等援军?
有援军的是他卢象升!洪承畴的大军,这会儿应该出锦州城了。建奴等个屁的援军。
那他们在等什么?
卢象升心里那点不安,像墨滴进水里,慢慢化开,越来越浓。
“夜不收回来了没?”他问。
“回来两拨了,”何可纲道,“西面十里内,没见敌踪。东面到海边,也没见船。”
“南面呢?”
“南面……”何可纲顿了顿,“塔山堡以南那片乱石岗和密林子,太深太密,夜不收不敢深入,只在边上转了转,说没见大动静。”
卢象升眉头皱紧了。
“督师觉得……”何可纲小心问。
“不知道,”卢象升摇头,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片莽莽苍苍的乱石岗和树林,“但事出反常必有妖。传令下去,让各营戒备,尤其是右翼,多派些哨探游骑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
阵里的鼓声变了调,从缓到急,咚咚地敲人心。兵卒们扔了干粮,抓起兵器,手忙脚乱重新披甲。军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“整队!整队!”
“火枪手查火绳!别他娘潮了!”
“长枪手,枪尾杵地!端稳了!”
阵势缓缓收紧,像一头绷紧筋肉、蓄势待发的猛兽。
卢象升看了看天。
日头已经偏西了,影子开始拉长。
不能再拖了。
“炮队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“先打一轮,试试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