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得功脸色铁青,手中大刀左劈右砍,所过之处,人仰马翻。骑兵营的将士紧随其后,如同烧红的铁钎插进牛油,瞬间将攻城的后金军阵型搅得大乱。
正在苦苦支撑的步军一营压力骤减。赵长胜和王火铳对望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步军集结!交替后退!”黄得功的声音在纷乱的战场上依然清晰,“骑兵营断后!”
......
远处的高地上,黄台吉放下千里镜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代善和岳托父子、阿巴泰等人簇拥在一旁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好个黄闯子......”代善喃喃道,“这兵练得......硬气。”
岳托年轻气盛,忍不住道:“大汗!让侄儿再带一旗人马冲一阵,必能将黄得功留下!”
阿巴泰摇头:“他们阵型未乱,退而不溃。又有林地掩护,骑兵展不开。强攻,伤亡太大。”
黄台吉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鸣金,收兵。”
“大汗!”岳托急道。
黄台吉目光扫过他,岳托立刻低下头。
“岳托,你看明白了吗?”黄台吉指着远处正在缓缓退入林地深处的明军队列,“这不是往日那些闻风而逃的明军。这是劲敌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转向复州方向:“这样的劲敌,再战个十次八次也不见得能拿下,搞不好还会耽误复州之围......如果让毛文龙的东江兵开进复州,那可就难打了!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要快。不能给黄得功和毛文龙更多时间在复州布防。”
......
当天色擦黑时,黄得功率领着断后的骑兵营最后一个退回复州主城。
城墙上火把通明,照着他满是烟尘血迹的脸。复州知州何腾蛟已经在城门口等着,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黄帅,没事吧?”
黄得功摇摇头,声音沙哑:“伤亡了四百多弟兄,大多是步军一营的。”
他转身,望向城外。后金军的火把,已经在十几里外连绵亮起,像一片鬼火。
“传我将令,”黄得功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,“放弃所有外围支城、墩台。所有兵力、粮秣、军械,全部收拢进主城。城外......能带进来的百姓,都带进来。带不走的......水井填了,粮草烧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“咱们,就在这里,跟黄台吉见个真章!”
......
朔风卷过漆黑校场,将“洪”字大旗扯得猎猎作响。旗角扫过火把的光晕,映出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九千精锐默然肃立,只听得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御前军四个步兵营的长枪如林,在昏黄火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泽。何可纲领着一营骑兵立在侧翼,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,又被风吹散。洪承畴披着青袍犀甲,按剑登上将台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被火光映照的脸。
“弟兄们!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冻土上,“黄台吉那老奴,正倾尽全力在打宁远!”
台下数千道目光骤然一紧,火光里能看见许多人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宁远城下,鞑子兵号称十万!卢督师正带着弟兄们硬扛!”洪承畴的声音扬了起来,“可他那盛京老家,空了!锦州,也虚了!”
他手臂猛地劈开夜色,指向东北:“咱们眼前,就剩一条道——开出山海关,钻进松岭,直插黄台吉的老巢!端了他的锦州,断了他的归路!”
校场上只剩风声和火把的呼啸。
“咱们只有九千人!”洪承畴的声音压下来,像在每个人耳边低语,“人是不多,可个个都是淬过火的精钢!黄台吉以为他主力在宁远,咱们就会被他压得喘不过气?做梦!”
他停顿了一下,让寒意渗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。
“他绝想不到,咱这九千人,就敢去掏他的心窝子!等他反应过来,锦州城头,早插满咱大明的战旗了!”
洪承畴“唰”地拔出佩剑,剑尖在火光映照下直指苍穹:“全军开拔!昼伏夜出,潜行松岭!咱们......”
他目光如电,斩钉截铁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崩出来:
“打到锦州城,活捉黄台吉!”
“万胜!”
九千人的低吼压在喉咙里,却冲开了夜风。何可纲“锵”地拔刀出鞘,率先拨转马头。钢铁洪流随之启动,向着雄关之外的沉沉夜色,纵马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