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怒川这谷名不吉利。
松平信纲骑在马上,看着谷口列阵的敌军,心里这么想着。两山夹一道,活像恶鬼龇开的大嘴。谷口那边,明军——或者说鞑子军——已经摆开了阵势。
约莫一千五百人。
没见长枪兵。
前排是刀牌手,藤牌厚重。中军三列火铳手,铳身细长,一看就知道不寻常。两翼有些弓箭手,看身形都是壮汉。
松平眯起眼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像是铁炮队,”身旁旗本低声道,“可又不太像。”
是不像。
铁炮手的队列都很松散。可那些人队列密集,肩并肩分了三列,一列蹲,一列跪,一列站。手里铳也没见火绳。
“是燧发铳。”松平吐出三个字。
他去年从荷兰商馆的贡品中见过,说红毛最新式的火铳,不用火绳,用火石打火。打得快,雨天也能用。
“鞑靼人怎么会有?”一个川越藩的家老也见过燧发枪,颤着声问。
松平没答,因为他也很想知道。
“铁炮队前置。”松平说,“五十步,三段击。”
令旗挥动。
日军开始布阵。铁炮手上前,长枪队居中,弓箭手在两翼。阵型严整,是岛原之乱打出来的架势。
松平稍稍安心。
就算真是燧发铳,也不过四五百支。他有两千余人,还有五百旗本。
这仗......还有得打!
......
赵泰放下望远镜。
“倭寇布阵了。”
“按爵爷吩咐,”苏克萨哈道,“燧发枪队在前,刀牌护两翼,弓箭手压后。”
“炮呢?”
“金成仁还没到,”苏克萨哈顿了顿,“怕是路上耽搁了。”
赵泰皱眉。
说好午时到,这都午时二刻了。
“不等了。”他说,“让吴三桂先冲一阵看看虚实,把倭寇的阵型给我钉死了。”
“是!”
号角响起。
......
松平看见骑兵从山林里冲出来时,手按上了刀柄。
百余骑。
马是辽东马,人着棉甲,脑后辫子飞扬。嘴里嚎的......似乎不是汉话。
“乌勒本!”
“阿玛哈!”
“八嘎,一定金国的鞑子……”松平咬牙。
“铁炮!”松平家的老将本田胜重大喝。
日军铁炮齐射。
白烟炸开,弹丸呼啸。三四骑栽倒,其余人根本不退,就在七八十步外绕圈,挽弓回射。
箭是重箭,破甲箭。
前排铁炮手倒了一片。
“二列!”
第二列铁炮手上前,射击。
又倒几骑。
可那些骑兵滑得像泥鳅,就在射程边上绕,箭矢专射军官和铁炮手。
“长枪稳住!”本田胜重刀指前方,“这是疲兵之计,莫要乱了阵型!”
松平在坡上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些鞑子骑兵不冲阵,就这么耗着。日军铁炮打不着,长枪够不上,阵型却不敢散——散了,骑兵真冲起来就完了。
“他们在拖时间。”松平说。
话音未落,敌阵动了。
他看见敌阵中军令旗动了。
三面蓝旗,同时举起。
“燧发铳队——”敌阵里有人吼,汉语,“上前!”
那五百燧发枪手动了。
动作齐得吓人。展开三列横队,起步向前,就那么推进到五十步——正好是燧发枪和铁炮都能够得着对手的距离。
“放!”
砰砰砰......
响声脆,密,像爆豆。白烟一片,弹丸泼水似的泼过来。
日军前排铁炮手顿时倒下十好几个。
铁炮打一轮,装弹要二十息。可那些燧发铳......
第一列打完,原地装弹。第二列马上前,半蹲。
“放!”
又一轮。
又倒一片。
接着是第三列。
三轮齐射,不到十五息。日军铁炮队刚装好弹,还没举铳,第四轮又来了,而且双方的距离也在迅速拉近!
“避弹!”本田胜重吼。
来不及了。
弹丸钻进人堆,噗噗响。铁炮手倒,后面装弹的也倒。阵前空了一大块。
“这射速......真是快啊!”松平瞳孔一缩。
铁炮打一轮,装弹要二十息。可那些燧发铳......
红毛人的东西,果然大大的厉害!而他们的良心,更是大大的坏!
“这就是燧发铳的威力?”一旁松平的家老声音发颤。
松平没答。
他看见日军铁炮队已经乱了。三轮对射,自己这边倒了一百多,对面好像就倒了几个。
这不叫对射,这叫挨打。
“殿下!”本田胜重扭头吼,“铁炮顶不住了!让长枪上吧!冲过去近战!”
松平咬牙。
他知道这是赌。长枪冲六十步,要顶着弹雨。可要是不冲......
“长枪队!”松平拔刀,“突撃!”
令旗挥下。
长枪足轻嚎着冲出去。一千多人,枪尖如林,乌泱泱一片。
赵泰在坡上看,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