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没说话的多尔衮,忽然冷哼了一声:“怎么,范总督还是想让我们派兵给你当保镖?”
范·迪门转向多尔衮,语气认真:“贝勒爷,不仅是保镖......有了他们,我们公司才能在爪哇岛上征集到足够的大米!”
原来范.迪门没打算和爪哇土著去买......
黄台吉没看多尔衮,只盯着范·迪门:“你要多少兵?”
“先要两千。要会打铳放炮的,汉军旗,或可靠的朝鲜旗兵就好。”范·迪门说,“他们的饷银,我来出。在海外所得,也归他们自己。”
黄台吉沉默了片刻,暖阁里只听见炭火噼啪声,还有黄台吉略显粗重的呼吸。布木布泰悄悄抬眼,看了眼黄台吉泛红的脸,又看了看多尔衮那张蜡黄的面孔,轻轻一叹。
忽然,黄台吉开口,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:“兵,孤可以多给。两千,五千,甚至一万,都可以。孤还可以准他们,在你给的地界上安家落户。”
范文程猛地抬头。多尔衮也站直了身子,眉头拧紧。
黄台吉不管他们,继续说,像是在谈一笔买卖:“但这些兵,不是白给你的。他们的安家费、饷银,全由你出。另外,一个人,作价一百两银子。从你运来的米款里扣。你运一万石米来,孤就抵给你一百个兵。另外,朝鲜水手按照五十两作价,如何?”
范文程眉头轻皱——这是把汉军、朝鲜绿营当商品卖掉了!
而多尔衮却明白黄台吉的心思——打赢了,大金国不缺这点兵马。
打输了......大金国也没有余力收回他们。
范·迪门也怔住了,他显然没料到黄台吉会提出这样的交易。他迅速盘算着:一百两一个精壮善战的士兵,还允许海外安家,这等于给了他一支完全听命于东印度公司的亚洲佣兵!这价值,远超一百两!至于朝鲜水手,那也是非常有价值的——荷兰在南洋的地盘要想管好,就得用外来户!
“可以!”范·迪门几乎没有犹豫,“就按大汗说的办!两千兵先给我,抵两万石米。若后续需要,再按此例。”
“好!”黄台吉一拍炕桌,震得茶碗一跳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五十万石爪哇米,每石作价二两,总共一百万两。你用佐渡的金子付,也可以用兵抵。孤给你朝鲜水手和兵丁护卫抵账!公平合理!”
多尔衮忍不住踏前一步:“大汗!这……”
黄台吉一个眼神扫过去,那眼神里带着疲惫,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多尔衮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了两下,终是退了回去,别开脸,不再吭声。只是眼角余光,又不自觉地瞥向炕沿边那个安静的身影。
“老十四,”黄台吉声音缓了些,却依旧沉,“眼光放长远些。些些兵马,放在辽东,是张嘴吃饭的。放到南洋,就是能下金蛋的鸡!还能给咱们换回救命的粮食!这贼老天饿不死人少的大金,却能饿死人多的明朝!有了粮,有了家伙事儿,这天下,就该变一变了!”
多尔衮咬了咬牙,没说话。
范文程在一旁轻声道:“贝勒爷,大汗深谋远虑。此乃借鸡生蛋,驱狼吞虎之策。输出部分武力,换取全局主动,更可……将潜在之患,消弭于外。于国,大利。”
黄台吉哼了一声,重新靠回炕上,布木布泰适时递上一碗温热的参茶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看向范·迪门:“除了粮,还有家伙事儿。孤要一百门炮,其中得有十二门能轰塌锦州城墙的二十四磅巨炮!还要一万支火枪,里面要有两千支骑兵用的短铳,两千支步兵用的快枪。炮手教官,你得出。”
“没问题!”范·迪门答应得干脆,“这些军火,巴达维亚和澳门都有现货,可以最快速度运来。价格,好商量。”
主要的条款,就在这暖阁炭火气中,三言两语定了下来。范文程拿出纸笔,就着炕桌,一条条记录下来。黄台吉看着,偶尔补充一句。范·迪门仔细听着,用生硬的汉语确认。
最后,条款写完,范文程呈给黄台吉过目。黄台吉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,脸上显出些疲惫的潮红。
“范先生,具体细则,你与范总督敲定。用印之事,你来办。”黄台吉对范文程吩咐完,又看向范·迪门,“范总督,合作愉快。孤,等你的粮食和军火。”
范·迪门起身,再次躬身:“大汗放心,东印度公司,言出必行。”
会谈结束,范·迪门由太监引着退出暖阁。
帘子落下,暖阁里只剩下黄台吉、范文程、多尔衮,和默默收拾果碟的布木布泰。
多尔衮终于憋不住,压低声音,带着怒气:“大汗!那可是两千!甚至可能更多的老兵!就这么……”
黄台吉闭上眼睛,摆摆手,打断他,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:“行了……孤累了。跪安吧。”
多尔衮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,他看着黄台吉闭目养神、红光满面的脸,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低眉顺眼的布木布泰,胸口堵得厉害。他猛地一甩袖子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,带起一阵冷风。
范文程也躬身退下。
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。布木布泰将温热的帕子递过去,黄台吉接过,擦了擦脸和脖子,那帕子上沾了些油腻。
他望着窗纸上灰白的天光,喃喃道,不知是说给谁听:“人少,有人少的好……喂饱了,就是狼。喂不饱的,再多,也是麻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