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弥陀佛!”一声佛号,如狮吼般压下风浪之声,“我佛慈悲,亦作狮子吼!降魔卫道,正在今日!待贫僧去问个明白!”
他长身而起,对慌乱的众人合十道:“风浪险恶,诸位请速入舱暂避。贫僧需独坐船头,持诵《大悲神咒》,与彼等分说因果!”
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苏克萨哈等人哪敢怠慢,连忙互相搀扶着,跌跌撞撞冲进船舱。
舱门一关,外面风浪的咆哮和船只木板承受巨力的“嘎吱”声更显恐怖。舱内昏暗,只有一盏牛角灯随着船体疯狂晃动,在每个人惊惧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佟多隆脸色发白,死死抓着固定在地上的桌角。赵四更是缩在角落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在求哪路神仙保佑。
苏克萨哈强自镇定,但竖起的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动静。起初只有风浪的怒吼,但渐渐地,一阵沉稳、浑厚、穿透力极强的诵经声,混在风浪里传了进来。
那是慧刚禅师的声音。他诵的不是寻常经文,而是梵音缭绕的《大悲咒》。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,敲在人心上,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。
舱内众人屏息凝神,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不知过了多久,一炷香?或是更短?那骇人的风浪声,似乎真的渐渐小了下去。船身的摇晃,也不再那么猛烈。
又过了一会儿,外面几乎听不到风声了,只剩下海浪规律的、温柔的拍击声。
“好……好像停了?”赵四颤巍巍地抬起头。
苏克萨哈深吸一口气,猛地拉开舱门。
阳光刺眼,海风带着雨后的清新。天空湛蓝如洗,海面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福船稳稳地航行着,只有甲板上未干的海水,证明着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。
而在船头,慧刚禅师已然肃立在那里,连僧衣都没有湿,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,仿佛只是散了趟步回来。
“禅师……那夜叉?”苏克萨哈上前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。
慧刚禅师转过身,脸上无喜无悲,只淡淡一句:“已用佛法劝退了。前行无碍。”
苏克萨哈、佟多隆、赵四,以及从舱里出来的所有人,都愣在了甲板上。看着宝相庄严的慧刚,再看看仙风道骨的宏真,最后目光落在旁边一脸“早已了然”的赵进忠身上。
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和尚道士儒生?
这分明是能呼风唤雨、未卜先知、佛法无边的活佛真仙下界了!
......
福船慢慢地靠上了归仁港的木码头。
船上的人,刚才经历了一场“神迹”,心还跳得厉害,这会儿又被眼前的景象给吸住了。
这归仁港,真是热闹得很!
码头上人来人往,扛包的苦力、吆喝的小贩、巡街的兵丁,就没断过。空气里混着海腥气、熟透的果子甜香,还有各种香料味儿,搅在一起。最扎眼的,是码头边空地上,新收的稻米用麻袋装着,堆得跟小山包似的,在日头底下闪着金灿灿的光。再往远看,是大片开垦好的水田,绿油油的秧苗长得正旺。
任谁看了,都得说这是个肥得流油的好地方,家底攒得厚实。
可奇怪的是,来迎他们的那帮人,脸上却都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阴霾。
“归仁伯”赵泰(卓布泰)亲自在码头上站着,身上锦袍,腰里挎刀,派头十足。可他那眉头拧成了疙瘩,原本带着凶悍的脸上,清清楚楚地写着“发愁”和“累得够呛”。他身后跟着的十几条汉子,看着也都精壮,打扮成庄客家将的模样,可仔细瞅,眉眼里都带着关外旗丁那股特有的蛮横劲儿,只是现在,这股劲儿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给压下去了。
“末将归仁镇守赵泰,恭迎天使,迎接诸位大师、道长、先生!”赵泰领着人,朝着刚下船的苏克萨哈和教化团这边抱拳行礼,礼数周全,可那嗓子是哑的,透着股有气无力的劲儿。
苏克萨哈赶紧还礼,介绍道:“伯爷,这三位便是陛下钦点的宣化使,慧刚禅师,宏真道长,赵进忠先生。”
两边客套话说完,赵泰拿眼去瞧那几位。见宏真道长气定神闲,一副仙家做派,再看慧刚禅师宝相庄严,不像凡人。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,像是快淹死的人抓到了根稻草,又怕这稻草不结实。
“伯爷气色不佳,可是近来贵体欠安?或是……遇到了什么难处?”宏真道长眼多毒啊,立刻看出了苗头,主动开口问了一句,话里带着关切。
赵泰重重叹出口浊气,也顾不上面子了,用指节揉了揉通红酸涩的眼角,苦着脸道:“不瞒道长,不是赵某身子不行,实在是……唉!”
他伸出手,指了指港口内外那些没精打采的手下,又指了指后面新起的营寨,话里带着心疼:“道长、禅师、赵先生,你们是不知道!这鬼地方,看着光鲜,可那老林子里的瘴气实在太毒!跟着我赵泰从辽东、从朝鲜过来的老弟兄,还有那些包衣.....不,是家丁,这阵子病倒了一大片!上吐下泻,烧得说胡话,浑身起红疙瘩的……这才多少日子,已经……已经折了十几个好小伙了!”
他身后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也红着眼圈帮腔:“可不是嘛!都是能开硬弓、骑烈马的好手,没死在关外的刀枪下,却倒在这蛮荒之地的病床上,憋屈啊!”
张真人、慧刚大和尚,还有彪形大儒张天师互相交换了下眼色——这符水救人,念经驱魔(病魔)的买卖又上门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