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七年的腊月,眼瞅着就到底了。南京城给湿冷的寒气裹着,紫禁城文华殿的东暖阁里,地龙却烧得暖烘烘的。
崇祯皇帝坐在张软榻上,下头赐了绣墩,坐着洪承畴、魏忠贤和牛金星三个心腹臣子。
崇祯拿起手边一封信,没递给近处的魏忠贤,倒是看向牛金星,声音平平地说:“牛卿,你把毛有德这信,给大伙儿念一遍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牛金星起身,双手接过那密信,展开。他清了清嗓子,念道:
“末将毛有德谨奏陛下:广南这边出了桩奇事!钱、申、徐那三家,不知从哪儿雇来个叫赵泰的游击将军,带着一帮凶神恶煞,驾着条西洋夹板船,前几日竟把占城国的施耐港给夺了!”
他顿了顿,继续念:“夺港不算稀奇,海上火并常见。可邪门的是打法!那赵泰手下,撑死三四百人,却个个悍不畏死!尤其前锋三十来个重甲步卒,结阵而战,闷声不响,只埋头砍杀,刀枪使得溜熟,杀人跟割草似的!占城兵也算悍勇,可在这伙人面前,简直像纸糊的!”
念到这儿,牛金星抬起头,眼神凝重地扫了众人一眼,声音沉了下去:“末将是在辽东跟建奴真刀真枪干过的!这伙人的做派……沉默、凶狠、结阵严密,活脱脱就是八旗精锐那股子劲!绝不是什么朝鲜兵!末将拿脑袋担保,他们……他们八成就是东虏!是建奴!”
他吸了口气,仿佛自己也惊着了,才接着念完最后几句:“陛下!此事千真万确!建奴竟已深入南洋,其心叵测!末将……末将心惊胆战,伏乞圣裁!”
信念完了,暖阁里一片死寂。
魏忠贤第一个跳起来,尖利的嗓子划破了安静:“皇爷!黄台吉那厮肯定有诡计!派精锐冒充官军,勾结广南阮主,怕不是想南北夹击我大明!这是心腹大患!得赶紧锁拿那个赵泰,下诏狱,严加拷问!”
崇祯没吭声,目光转向洪承畴。
洪承畴接过信,看得慢,眉头拧着。看完,他沉吟了一下,才开口:“陛下,广南离辽东,何止万里?黄台吉就算有野心,也是力所不及。臣……愚钝,实在猜不透他想干什么。不过,建奴的触角伸到南洋,总不是好事,不可不防。”
崇祯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最后看向牛金星。
牛金星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对着崇祯深深一揖:“陛下!臣,为陛下贺!”
这话一出,洪承畴和魏忠贤都愣了。崇祯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贺从何来?”崇祯问。
牛金星直起身,眼里放着光:“陛下!这不是祸事,是天赐给我大明的良机!”
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:“臣还记得,崇祯元年臣殿试时,在《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》里胡诌过一段,大意是:‘建虏本非铁板一块,黄台吉虽僭称汗,下面贝勒各怀异志。要是他们看见我大明三藩富庶安稳,自己部族却困顿不堪,抢掠无着,怎知没有酋长会眼红,想投靠大明当个藩镇呢?’”
他停了一下,声调扬了起来,带着股锐气:“当年史朝义众叛亲离,最后掉了脑袋。照臣看,今天的黄台吉,也快差不多了!”
他手指着北方,好像能穿透墙壁似的:“如今三藩里的锦州虽暂时丢了,可自打大宁大捷,建奴就被咱们困在辽东那苦寒地和朝鲜穷地方了!进犯中原的路断了,连漠南蒙古也不再给他们提供血食!黄台吉要钱没钱,要抢没抢,跟困兽没两样!他那部族分封的老一套,肯定又冒头了!陛下,信里说的这个赵泰,准是八旗分镇后,在穷地方混不下去,才不得不冒险出海找活路的!”
牛金星越说越激动:“陛下,这不是细作,这是弃暗投明的先锋!咱们正该学古人千金买马骨的法子,厚待这人!让辽东那些酋长都知道,给大明开拓南洋,殖民异域,那富贵尊荣,比跟着黄台吉在苦寒之地等死强太多了!至于南洋和辽东两边联手夹击咱大明,正如洪督师所言,两地何止万里?根本呼应不得。而辽东到南洋之间的海面上,我大明水师有绝对优势,东虏根本不是对手。”
崇祯听着,脸上慢慢露出笑容,抚掌道:“说得好!牛卿真不愧是朕的诸葛孔明!一眼看穿了十年后的局面!”他收起笑容,目光扫过洪承畴和魏忠贤,最后定在洪承畴身上:“洪卿,这事就交给你督师衙门牵头去办。按牛卿的策略来。务必让那个赵泰明白,跟着我大明,好处比他留在建奴那边强十倍!”
“臣,遵旨。”洪承畴躬身应道。
……
几天后,南京,征倭督师衙门。
赵布泰风尘仆仆从上海赶来,心里一直打鼓。他这回从占城北返,本打算直航朝鲜,可算算日子,留在上海的小妾金氏快生了,不知是男是女,就拐进吴淞口想看一眼就走。没想到刚到家,洪承畴就派人来请他去南京。
他没辙,以后还得靠洪督师发财呢,只好跟着来了南京,只是猜不透洪督师紧急召见为了什么事。
在督师衙门等了一会儿,他被引到一间僻静书房。进去一看,洪承畴在,还有个白面长须、气度儒雅的中年官员,他不认得,只觉得不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