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章被火漆封好,用六百里加急,星夜送往南京。
......
奏报送到南京紫禁城时,崇祯正在用晚膳。他看完徐承业的奏章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轻轻放下了筷子。
“传牛金星来。”他对侍立的徐应元说。
半个时辰后,牛金星脚步匆匆地跟着徐应元来到了崇祯的跟前。崇祯把那份写着关键数据的签纸递给他。
“用‘朱思文’的名字,写篇文章。题目就叫——《人多地少天下乱,唯有海外求活路》。”
牛金星看着那组数字,心里头也是一声叹息......隐户可不仅是江南才有,河南也不少!而且,除了隐户,还有隐田呢!现在大明好多地方已经推了摊丁入亩,隐户的意义不大,只是习惯性而已,所以查起来还好。这隐田可就.......
“照着这个写。”崇祯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,“只谈人口,不谈田亩。给天下人算笔明白账,六十八万人,靠四十万亩地,怎么活?活路在哪里?”
“臣……臣遵旨!”
一日后,《皇明通报》特刊发行。头版文章像一颗炸雷,扔进了南京城。
钱谦益的绛云楼里,几张《皇明通报》散在黄花梨桌面上,压得人心里发沉。钱谦益、张溥、黄宗羲三人围桌坐着,脸上不是死灰,而是看透结局的惨淡。
“六万八……十七万……六十八万……”张溥枯瘦的手指戳着报纸上的数字,猛地一拍桌子,茶盏跳了起来:“徐承业这个阉党余孽!竟敢虚报数字,蛊惑圣听!”
黄宗羲年轻的声音里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沉郁:“张公,这数字怕是真的。江南有多少人,咱们心里都清楚。陛下这是阳谋。他手握人口实据,却对田赋只字不提。我们要是反驳,难道要自认东南有千万亩隐田吗?”
钱谦益瘫在太师椅里,像是被抽走了骨头。他望着窗外的夜色,声音沙哑:“你们想得还是太浅了。”
他慢慢坐直身子,目光扫过两个后辈,满眼的忧国忧民。
“陛下用的是阳谋,可这阳谋背后,是条绝路!”他的手颤抖着指向北方,“你们想想成祖朝!想想永乐皇帝!“
“当年成祖五征漠北,每次都是举国之力,民夫百万,粮草堆积如山。结果呢?蒙古部落今天投降明天反叛!根本就是空耗国力!”
“再说安南!成祖费尽心力打下来,设了交趾布政使司。可二十年间叛乱不断,大军征剿花掉的粮饷比安南二十年的赋税还多!最后仁宗宣宗不得不放弃!这还是得不偿失!”
钱谦益越说越激动,胸口不停起伏:“现在陛下要谋取的‘郑洲’,比漠北远了多少?何止万里!那西班牙国,据徐先生所说,船坚炮利,远比当年的安南胡朝强大!”
他死死盯着报纸上的数字,像在看一个陷阱:“就算倾全国之力在郑洲夺得一块飞地,然后呢?要驻守多少军队?要漂洋过海运多少粮饷?能迁去多少百姓?十万?百万?对大明的一亿几千万甚至两亿人口,不过是杯水车薪!”
“这是拿国运做赌注!”钱谦益的声音里透着伤心,“就像是个病人,元气已衰,大夫不开方固本,反而要他去和万里之外的壮汉厮打,指望抢来不知有没有的解药!这不是治病,这是催命!”
“而这场豪赌的代价,”他惨笑一下,比哭还难看,“粮草、军饷、民夫,最后还不是要摊在咱们家乡,摊在这些早已不堪重负的田亩和商户头上?赢了,得益的是海外诸侯;输了,流血的是咱们,是大明的根基!这分明是剜心头肉,去补一件遥不可及的百衲衣!”
张溥和黄宗羲被这番话镇住了,都是一脸的伤心难过。钱谦益看得更远,他看清了海外开拓背后的无底洞,而这个代价,注定要由他们和他们所代表的势力来承担......
阁楼里一片死寂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突然,“啪!”
一直沉默的黄宗羲猛地一掌拍在黄花梨桌面上,震得茶盏一跳。
“恩师!张公!我们在此自怨自艾,岂不正中了陛下的下怀?”
他霍然起身,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上“朱思文”的名字旁边。
“陛下要论古今,好!那我们就与他论个明白!他问‘人多地少如何活’,我们就问他‘穷兵黩武何以存’!”
他的目光锐利如剑,扫过惊愕的钱谦益和张溥。
“他要算人口账,我们就跟他算一笔更大的天下账!我这便写一篇文章,题目就叫——《当今岂是永乐时?西班牙可同蒙古比?》!”
“我要问问这位‘朱先生’!永乐大帝五征漠北,倾的是太祖、建文两朝积蓄之富!当今国库,可有这般厚实家底?西班牙雄踞四海,据的是已开化数百年之沃土,船坚炮利,体量远超当年散落部落的蒙古!北伐蒙古,乃是巩固北疆,生死之战;远涉重洋与西班牙争锋,却是劳师袭远,胜负难料!”
“如此国势、对手、战略目标三者皆然不同,岂可一概而论?这究竟是开拓活路,还是……效仿秦皇汉武,穷天下之力,以奉一人之雄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