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叫细雨罩着了,湿冷湿冷的。
钱谦益府邸里头,那栋藏着万卷书的“绛云楼”,却是灯火通明,暖烘烘的。
钱牧斋坐在主位,端着个官窑的茶盏,盖子轻轻刮着浮沫。下首坐着张溥、黄宗羲,还有致仕的老臣唐晖、郑三俊。最边上坐着徐光启,他面前摊开着一卷簇新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。
空气里有股沉香味儿,混着墨香,可压不住那股子沉闷。
“都看看吧,”钱谦益放下茶盏,声音带着疲惫,“《皇明通报》上,‘朱思文’的文章,一篇接一篇。说什么‘西周封建乃开拓,后世封建是割肉’。陛下的心思,是越来越明白了。”
张溥性子急,哼了一声:“什么开拓?分明是好大喜功!北边建奴还没平定,就想学那成吉思汗,把子弟往外撒?也不怕闪了腰!”
黄宗羲年轻,看得更透些,他指着地图上大明疆域:“老师,张公,学生忧的不是开拓,是这开拓的代价。若依陛下之策,封建海外,兵饷、粮秣、船械,哪一样不是取之于民?诸侯在外得了土地,肥的是私门,苦的是天下苍生!此乃以百姓之膏血,养诸侯之根基啊!”
唐晖和郑三俊频频点头,他们都是老成谋国的,怕的是重蹈周室衰微的覆辙。
“玄扈先生,”钱谦益看向一直沉默的徐光启,“你通晓泰西事务,依你看,陛下所谋之‘郑洲’,形势究竟如何?”
徐光启深吸一口气,手指点向地图右侧那一片巨大的、标注着“亚墨利加”的陆地。
“牧老,诸位,请看此处。此地,泰西人称亚墨利加,陛下谓之‘郑洲’。其地之广,数倍于我大明。”
他手指滑动,划过浩瀚大洋,点向几处标注着城堡和十字架的地方。
“然则,此地绝非无主之地!早在一百多年前,西班牙国之哥伦布,已抵达此处。其后百余年,西班牙人凭坚船利炮,已灭亡其上阿兹特克、印加等数个大邦,屠戮土人无数,掠其金银,建立总督区。其国自称‘日不落’,视此洲为禁脔。”
他又指向海上航线:“更有荷兰者,商船战舰横行四海。陛下欲往郑洲,必经西班牙之菲律宾或浩瀚太平洋,与之相遇,岂有相安无事之理?此非开拓,实乃与万里之外之强霸主,进行国运之赌啊!”
楼里一片寂静......
张溥猛地一拍大腿:“听听!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!与这等强国开衅,岂是眼下国力所能支撑?简直是惹火烧身!”
黄宗羲眉头紧锁:“即便不论外患,只论内忧。封建诸侯于外,朝廷需倾力支持,钱粮从何而来?还不是加派加饷!内地百姓已困苦不堪......就算能用他们的膏脂养出如荷兰东印度公司那样的商行,得利的还不是那些横行霸道的海贼?”
黄宗曦一语中的啊!崇祯的路数必然会养大海商,而东林党的成员大多来自普通的工商地主。
钱谦益环视众人,缓缓道:“陛下雄心,可敬可畏。然此策,外启边衅,内耗民力,实非善策。我辈既食君禄,当为百姓请命。当在《通报》与《时闻》上,联署撰文,不直接反对封建,但须痛陈时局之艰,阐明利害,请陛下三思!”
众人皆以为然,当下便商议起文章如何立意,如何措辞。楼外细雨绵绵,楼内一场以笔墨为刀枪的较量,已然拉开序幕。
......
崇祯皇帝没穿龙袍,只着了身宽松的燕居道袍,端坐在软榻上。刘妃(月英)坐在榻边小凳上,手里拿着份刚送进来的《江南时闻》,正轻声念着一篇质疑海外封建的文章。文章写得文绉绉的,但意思很明白,说这是穷兵黩武,劳民伤财。
魏忠贤侍立在旁,尖着耳朵听着,脸上露出愤愤之色。等刘妃念到一句“恐竭天下之力,以奉诸侯之私”时,他忍不住躬身道:“皇爷,这……这简直是诽谤!让老奴去查,看是哪个狂生,敢如此放肆!”
崇祯眼皮都没抬,轻轻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:
“大伴,你只看到几个狂生放肆,却没看清他们背后站着的是什么。”
“你以为‘东林’就只是钱谦益、张溥那几个在南京城高谈阔论的书生?或者,是几十家盘踞在江南的勋贵官绅?”
他可能会微微直起身,目光似乎要穿透殿墙,望向东南富庶之地。
“错了。东林,是松江的布商,是徽州的盐贾,是苏州的机户,是遍布东南、家资巨万又供养了无数读书人的万千工商地主之家!是这二百年来,随着漕运、海运、棉布、瓷器一起富裕起来的整个阶层!”
“他们供子弟读书科举,不单单是为了功名,更是要这功名来保护他们的身家,扩大他们的产业,让他们能在朝堂上说上话!‘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’,这句话早已不只是圣贤道理,更是他们心中铁打的规矩。他们是在我大明定的规则里,一步步爬上来的。”
“你现在去查,去抓,容易。但然后呢?抓了一个钱谦益,会有张谦益、李谦益冒出来。你封了《江南时闻》,会有《江东时论》、《浙西杂谈》冒出来。除非——”
他顿了一顿,目光锐利地扫过魏忠贤。
暖阁里,炭火的暖气烘着,却化不开那股子沉闷。
刘妃念完了报,退到一边。
魏忠贤脸上那股子愤愤之色还没消,弓着身子:“皇爷,就这么由着他们胡说?让老奴去……”
崇祯没等他说完,眼皮一抬,目光清冷,打断了他。
“由着他们说?朕倒是想让你去拿人,简单痛快。可然后呢?”
他沉默了一下,又瞄了眼刘月英——这个女人和她背后的粤海刘家,还有杨妃背后的浙海杨家,还有郑芝龙的一官党和东林党其实是上下游关系,是一路的!
都是富起来的工商阶级要上升,要掌权!
甚至,如今和崇祯合作的刘家、杨家、郑家比那些支持东林党的工商地主更危险!工商地主读书上进,那是在规则范围内进步,而那帮海贼资本家......他们可没那么规矩,他们是靠破坏规则进步的!
欧洲那边,实际上也有他们的同路人,反对西班牙的荷兰资本家就是一群海贼!而在英格兰、法兰西,日后还有一场场资产阶级革命呢!
如果崇祯下狠手把规则内进步的工商地主们给整残了,却让那些不守规矩的海贼资本野蛮生长,大明资产阶级革命恐怕就为期不远了......
想到这里,崇祯冷冷一笑:“你以为动了他们,只是抓几个领头的老先生,封几家报馆?没那么轻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