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马教廷深处的密室里,只点了一盏银灯。
乌尔班八世教宗独自坐着,手指无意识捻着已化作灰烬的信笺边缘。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焦糊气。那封来自东方的密信,通过耶稣会最隐秘的渠道送达,此刻已在他面前的金盆里,只剩下一点黑灰。
信的内容,他却一字不差刻在脑子里。这是大明皇帝朱由检的亲笔信,用汉文和拉丁文双语写就。信里说的,全是关于钱的事。
崇祯在信中,为他描绘了一条“金银流淌的河道“。这条河道,起点在大明,终点在佛罗伦萨。信里说,西班牙人从新大陆挖出的白银,绕过半个地球,肥了荷兰和英格兰的海商,而教廷的意大利却越来越穷,这是上帝的旨意吗?显然不是啊!
信里提出一个计划。一个由大明皇室信用背书,联合帝国境内的各大银庄,与佛罗伦萨的美第奇银行、巴贝里尼银行这些古老金融家族携手,建立一套跨越大陆的金银结算网络。
大明的丝绸、瓷器和茶叶换来的美洲白银,将不再绕道好望角,而是通过地中海和奥斯曼帝国掌控的陆路进行交易。威尼斯人负责地中海的运输,法国人负责欧洲的销售,佛罗伦萨的银行业则对接大明的银行业,负责整个贸易体系的结算。
这一招,能让佛罗伦萨一举成为整个欧洲的银行业中心。
到那时,整个欧洲的贸易结算、各国王室间的借贷、甚至军队的饷银发放,都要依赖佛罗伦萨的银行。他乌尔班八世,和他背后的巴贝里尼家族,就不再是看西班牙国王脸色的“神圣附庸”,而将成为欧洲真正的心脏......掌握着金银血液流动的心脏。
这诱惑太大,大得叫人害怕。
教宗知道,迈出这一步,就再没有回头路。西班牙和它背后的哈布斯堡家族,一定会像被激怒的狮子一样扑过来——虽然这件事情对他们而言,也没什么直接的伤害。最大的苦主应该是荷兰、英格兰这些新教国家。
但哈布斯堡家的宗教狂这一百多年来,一直都在赶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——他们是宁愿自己亏钱,也不想让异教徒赚钱的主儿!
但这事儿其中的利益,实在大得惊人。
而且,欧洲还有个头脑清醒的“天主长女”法兰西呢!
法国人,在大明皇帝描绘的那个未来当中,要负责在全欧洲销售来自东方的商品,同样可以吃个满嘴流油!所以,黎塞留枢机想要促成大明使团前来罗马也就可以理解了。
他深深吸了口气,作为“法兰西之友”,乌尔班八世已经有了决断。
......
罗马的晨光斜照进梵蒂冈议事厅,乌尔班八世端坐在圣座上,红袍像凝固的血。他扫视全场,枢机主教们分坐两侧,西班牙派和法国派泾渭分明。
“开始吧。”教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博尔吉亚枢机第一个站起来,胖脸上堆着假笑:“圣父,听说您要接见大明使者?这实在是......欠考虑。“
法国派的黎塞留特使轻轻咳嗽一声:“博尔吉亚枢机,请注意您的措辞。”
“措辞?”博尔吉亚冷笑,“我要说的是事实!让异教徒踏进圣殿,已经是对信仰的亵渎。现在居然还要讨论用什么礼仪接待?要我说,就该让他们在门外跪着说话!”
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几个西班牙派的主教纷纷点头。
黎塞留的特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:“按照惯例,接待异国使节本该遵循对等原则。大明是东方最大的帝国......”
“帝国?”博尔吉亚打断他,“一个不信上帝的异教国家,也配称帝国?”
乌尔班八世轻轻敲了敲扶手。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说完了?”教宗的目光扫过博尔吉亚,“那我说说我的决定。”
他缓缓起身,红袍垂落:“接见礼仪,按照神圣罗马帝国特使的规格办。”
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。博尔吉亚脸色煞白:“圣父!这不合规矩!那些异教徒......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,不是上帝,没有写在《圣经》里面。”乌尔班八世打断他,“我要见的不是异教徒,是一个庞大帝国的使者。对待帝国,就要有对待帝国的样子。”
博尔吉亚还想争辩,但教宗已经转身:“吻足礼免了。让对方按照本国的礼仪行礼。就这样。”
“圣父!”博尔吉亚扑通跪下,“您这样做,西班牙国王绝不会答应!”
乌尔班八世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:“你是教会的枢机,还是西班牙国王的仆人?”
这话像一记闷棍,打得博尔吉亚说不出话。
教宗不再理会他,径直走向侧门。红袍曳地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黎塞留特使微微躬身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博尔吉亚还跪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当天下午,西班牙大使的急信就送出了罗马。信使快马加鞭,往马德里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