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七年,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大同城里的寒气还没散尽,可那股子浸入骨子里的死气,算是被冲淡了。天刚蒙蒙亮,街面上就传来了零星鞭炮响,噼啪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得老远,听着竟有几分生气。
代王府承运殿前,崇祯背着手站着,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冷风里。他听着那远远近近的鞭炮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刘应龙小步快走上来,手里捧着刚送来的最后一份文书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轻快:
“皇爷,大喜!全城各坊、净街司最终核验完毕!自昨日至今晨,再无新增发热、淋巴肿大的病例!最后一批隔离观察的,也全都过了二十一天关口!大同……大同的疙瘩瘟,清了!”
崇祯接过那文书,指尖划过上面墨迹未干的字,一行行看得仔细。整整四十一天。从他踏入这座死城到今天,四十一天。
他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胸口那块压了这么多天的石头,总算挪开了缝。
“好。”就一个字,却像有千斤重。
“传朕旨意,按之前议定的章程办。解除各坊之间的硬隔离,允许百姓在坊内适度走动。但告诫他们,瘟神虽退,余毒未清,不可大意,更不可随意串坊、聚集!”
“奴婢遵旨!”刘应龙躬身应道,脸上也松快了不少。
辰时过后,官府组织的人开始沿街分发少得可怜的糯米和糖,算是应景的上元节礼。更多的是将一捆捆松枝、柏木堆在街头巷尾的空旷处。崇祯有令,今日全城燃烟驱秽,既是防疫的延续,也算是个仪式。
到了傍晚,大同城竟有了几分诡异的“热闹”。各处点燃的松柏枝冒出浓白的烟,带着刺鼻又熟悉的气味,弥漫在全城。幸存下来的百姓,大多缩在家里,隔着门缝往外看。也有胆大的孩子,被大人牵着,站在街角,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和升腾的浓烟。没人喧哗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响。
崇祯站在代王府的门楼上,望着这座被烟火笼罩的城。没有锦绣繁华,只有劫后余生的萧索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但这,已经是泼天的大幸。
……
正月十五下午,论功行赏。
大殿里站满了人,文武官员,有功的将士,连那些戴着枷锁、刚刚被特赦的“净街司”前囚犯代表,也忐忑不安地跪在末尾。
崇祯没坐在龙椅上,就站在众人面前。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、或疲惫、或惶恐的脸。
“大同能守住,非朕一人之功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是将士用命,是官吏尽责,也是全城百姓,咬牙熬过来的!”
他开始点名。
“李鸿基、李过、高一功!”
“末将在!”三人踏前一步,甲胄铿锵。
“尔等率部弹压变乱,严守纪律,功不可没。各升一级,赏银千两,帛十匹!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
“袁崇焕!”
“臣在!”袁崇焕出列,脸色依旧沉重。
“广灵之事,你临机决断,虽有伤亡,然终锁疫于城下,未使其蔓延,功大于过。赏银五百两,赐斗牛服一袭。大同善后,朕仍交予你,务必安抚遗存,重建秩序。”
“臣……万死难报!定当竭尽全力!”袁崇焕重重叩首,声音有些沙哑。广灵死了四成多人,这赏赐,他拿着烫手。
“麻登云、刘应龙……”
一个个名字点下去,有功的将士官吏都得了赏赐。大殿里的气氛热络了些。
最后,崇祯的目光落在那些跪着的“净街司”囚犯身上。
“你等戴罪之身,临危受命,处置秽物,九死一生。朕,说话算话!”崇祯提高声音,“即日起,免去尔等所有刑期,尽数特赦!每人赏银二十两,赐良民身份!愿从军者,可编入‘净疫营’,吃皇粮,拿军饷;愿归田者,官府发给路引盘缠!”
那些囚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愣了片刻,才爆发出压抑的哭嚎和磕头声:“谢皇上天恩!谢皇上天恩啊!”
这场景,比之前任何封赏都让人震动。皇帝的金口玉言,在这些最卑贱的囚犯身上都应验了!这份信誉,比千金还重。
崇祯微微颔首,最后看向角落一人:“朱鼎烜。”
原镇国中尉朱鼎烜一个激灵,赶紧出列跪倒:“臣……罪臣在!”
“永加堡隔离期间,你协助官军,安抚流民,未有骚乱,算是有功。以后你就跟着朕做事吧,莫负了朱姓。”
朱鼎烜涕泪横流,磕头不止:“臣……臣定当尽忠职守,绝不负陛下重用之恩!”
封赏已毕,众臣心怀感激与振奋,躬身退下。大殿内一时空旷,只余炭火噼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