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阳的汗宫里头,闷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黄台吉歪在暖炕上,背后垫着好几个软枕。他脸膛出奇地红润,油亮亮的,像喝多了酒。可眼神却有些发飘,看人时得定一定神才行。
多尔衮站在炕前,躬着身子,把范·迪门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。说到“战略性止损”、“资源优化配给”这些奇奇怪怪的词儿时,他顿了一下,抬眼瞅了瞅大汗的脸色。
黄台吉闭着眼听,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炕桌沿,没有什么反应。但当他听到荷兰人想要派兵去南洋守岛,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睁了开来。
“老十四……”他声音有点哑,带着喘,“你再说一遍,那荷兰夷人,为啥非要咱的兵?”
多尔衮忙道:“回大汗,他说是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香料岛子,缺善战的武士驻防。”
“驻防?”黄台吉嘴角往下撇了撇,像是想笑,却扯动了什么,眉头立刻皱紧了。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“骗鬼呢……荷兰人海上称霸,几个破岛子,还用得着千里迢迢,找咱们借兵去守?”
他喘了口粗气,脸更红了,脑门子上渗出一层细汗。“崇祯……崇祯小儿最近折腾得厉害啊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底下人听,“又是开海,又是搞什么‘怯薛商行’,光是什么股票就卖出去上千万......”说到“上千万”,黄台吉的牙齿都咬得咯咯直响,“他的静搞这么大,还不是因为缺粮快缺疯了?要出海图粮!”
他越说越快,气息也跟着急起来:“他这么搞,是把船硬往荷兰人的金山上撞!断人财路,如杀人父母!那些红毛夷能坐得住?他们这是被崇祯逼急了,没辙了,才摸到咱这苦寒之地来!”
炕边侍候的布木布泰,瞧见大汗鼻孔里淌下一点暗红,吓得赶紧捧上块白绢子。黄台吉不耐烦地一把抓过,按在鼻子上,仰起头,声音从绢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,却带着一股狠劲:“老十四!去!去找那个范·迪门,把话给朕挑明了问!问他,是不是要对付大明?具体想怎么干?是守岛,还是劫船,还是攻港?别跟孤耍花腔!”
多尔衮心里一震,忙打下千去:“嗻!臣弟明白!”
黄台吉放下绢子,鼻血好像止住了,但绢子上留下刺眼的红。他看也不看,把绢子丢在一边,目光扫过范文程和多尔衮。“大明最大的软肋,就是粮食!崇祯妇人之仁,要救他的亿兆子民,他做不到咱大金这般……壮士断腕!他没那个狠心,也没那个本事!民以食为天,天要是塌了,他朱家江山也就到头了!”
他眼睛亮得吓人,像是烧着两团火。“告诉红毛夷,要坏大明的事,就得往这最疼的地方下刀子!断了他从南洋买粮的道!不管是让他的船出不了海,还是让他的粮船沉在半道!看他崇祯拿什么去填那千万张饿疯了的嘴!”
这话说的多尔衮和范文程都眼前一亮!
“臣弟……这就去办。”多尔衮连忙应道。
“慢着,”黄台吉又哼了一声:“至于派兵……真满洲的勇士是咱的根基,不能轻易折在海外那瘴疠之地。”
范文程这时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大汗圣明。臣以为,可从汉军八旗、包衣阿哈中遴选敢战之辈,再佐以部分朝鲜八旗,混编成军。许以重赏,将其家眷留于辽东。如此,既可示我合作之诚,亦可……锤炼诸军,窥西洋战法之秘。即便有所折损,亦不伤我根本。”
黄台吉听了,脸上露出一丝赞许,随即又被一阵眩晕袭来,他赶紧用手撑住炕沿。“好……就依此议。老十四,你去谈,火铳、火炮、工匠、图纸,一样不能少!要能自己造,才是根本!”
“嗻!”多尔衮和范文程齐声应道。
黄台吉挥挥手,让他们退下。
多尔衮用眼睛瞄了眼壮实的布木布泰,又瞅了瞅病怏怏的黄台吉,轻轻叹了口气,才退了出去。范文程则精神抖擞地跟着多尔衮一块儿走了——大金国看着又能支起来了,他这个当汉奸的那是打心眼里高兴啊!
......
会安港的晨雾散尽,码头上挤满了人。
大明和莫卧儿帝国的联合船队升满了帆,像移动的山,慢慢驶出港口。萨仁公主的宝船“永乐号”的桅杆上,一面“怯薛商行”的大旗被风吹得呼呼响。
码头上送行的人,心思各不一样。新封了“大明广南郡王”的阮主阮福源站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谋臣陶维慈和心腹大将阮有进。旁边站着新任会安守备毛有德,还有郑芝龙手下的将领郑彩,按照崇祯皇帝老早的布置,他俩现在就是会安这边的头头了。再外头,是一大群会安当地的闽南商人,一个个都兴奋到了极点——郑彩已经和他们交过底了,以后会安就是大明从安南、占城、水真腊这一块的中心商都!
以后安南、占城、水真腊一带会有大量的稻米卖去大明,全都要从会安走,从天竺返回的商船,也会在会安停靠装运粮食。
会安,以后会越来越好,大家的“钱途”,是非常可期的!
广南郡王阮福源堆着一脸谦恭的笑,朝着远去的船队拱手。直到船队在天边变成一小片帆影,他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起来。
陶维慈凑近半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,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:“大王,天没亮的时候,有条快船悄悄往北开了,看方向是奔福建、浙江去的,怕是……要去向崇祯皇帝禀报大王那个‘南下进取’的方略了。”
阮有进将军哼了一声:“禀报?是去请旨吧!看来崇祯对吞占城、打真腊的地盘,也动了心。”
阮福源目光深深地望着海,手指轻轻捻着胡子,低声道:“动心才好。崇祯急着要粮食,本王就给他指一条‘快’道。他出兵,出饷,我们出人,带路。借大明的刀,替咱们开疆拓土,收拾世仇……这岂不是天赐的机会?”他嘴角带起一丝看不太出的冷笑,“就让他去和占城、真腊,还有他们背后的暹罗拼个你死我活。我们广南,正好借刀杀人,坐收渔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