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天之间,一百余艘各型战船列阵而行。大明的福船、广船,波斯式样的商船,连同五艘新下水的西式炮船,组成了一支声势浩大的联合舰队。船队劈开深蓝色的波浪,向着西南方向前进。过了澎湖,出了台湾海峡,海水颜色愈发深邃,这便是老水手们口中那片广阔而充满未知的南洋了。
一场风暴来得突然。方才还万里无云,转眼间就黑云压顶。浪头掀得比桅杆还高,福船在波涛中如一片落叶般打着转。
海浪重重砸在船板上,发出闷响。朱小八死死攥着缆绳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咸腥的海风刮得人脸生疼,飞溅的水沫糊了满脸。
“抓紧!别松手!“老把式周老大的吼声如雷贯耳,却在风浪中时断时续。
朱小八另一只手紧紧护在胸前。油布包裹硬邦邦地硌在胸口,那里头装着的三匹湖绸,是他用命换来的全部指望。
“左满舵!降主帆!“郑芝虎伫立舰桥,声音沉稳。这位常跑南洋的老将,对这般风浪早已司空见惯。
朱小八跟着水手们连滚带爬地去收帆。船身猛地一倾,他一个踉跄,怀中的油布包竟脱手飞出,眼看就要滑入海中。
“俺的绸子!“朱小八眼都红了,想也不想就扑过去。大半个身子探出船舷,脚下就是咆哮的怒海。
千钧一发之际,周老大一把揪住他的后领,将人拽了回来。“要钱不要命了?“老汉劈头盖脸地骂,“缆绳系腰上!再让老子看见你为那几匹布玩命,直接把你踹海里去!“
风暴持续了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。船队被冲散了一片,各船都在忙着整顿。朱小八瘫坐在甲板上,死死抱着那包绸子,脸色惨白。
周老大蹲到他面前,摸出烟袋却点不着火。“小子,“他吐了口唾沫,“在海上讨生活,头一条是保命。命没了,金山银山都是屁。”
朱小八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布包。“俺知道...可这是俺唯一的指望...“
他现在是“招财金宝“号上的水手。这艘大福船由魏国公、抚宁侯等南京勋贵合股所建。上船前,他把那枚来历不明的金戒指和在黄淮工地上攒下的工钱,全换成了这三匹湖绸。
账房先生说过,这些绸缎到了西洋,价钱能翻好几番。加上他这次远航的酬劳,足够他在老家置办几亩水田,盖三间瓦房。
周老大叹了口气,拍拍他的肩膀,用一口闽南音说:“活着到地头,才有发财的命。”
......
很快,船队就重整了旗鼓,顶着风浪,继续向南海深处驶去。一连数日,瞭望桅上都回报西北方向有船影尾随,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。
“那是洋鬼子的狗闻着味儿了。”周老大眯眼望着天边,“是吕宋的弗朗机人(西班牙人)豢养的倭寇浪人和‘菲猴子’海贼,专和咱们华商过不去。”
如果说大明和荷兰之间还有那么一点“谈”的空间,大明和霸占吕宋的西班牙之间,真是连谈都没什么好谈的——毕竟,西班牙帝国如今可是世界帝国,而且还很魔怔。
朱小八却不知道西班牙有多大,当下就满不在乎地问:“咱们的船队那么庞大,他们也敢?”
周老大嗤笑一声:“有什么不敢的?这些亡命胆肥着呢......咱们这支船队虽然大,但是正儿八经的战船毕竟只有五条,其余的都是商船,在他们眼里,都是又大又肥的目标!”他顿了顿,脸色严肃,“现在海上风浪不小,一旦把咱们的船队吹散了,可就难说了!”
“他们就不怕王法?”朱小八问。
周老大哼了一声:“王法?海上,没有王法!”
这日午后,天色骤变。黑云压境,风中带着腥气。
“要起风了!“郑芝虎的望远镜始终没有离手,“传令!各船靠拢!鬣狗要趁雨咬人了!“
暴雨倾盆而下。浪头一个接一个,比先前更加汹涌。一条西班牙快船借着风势,直扑向因风浪而稍稍脱队的“招财金宝“号。
两船在波涛中起伏,距离越来越近。朱小八清楚地看见来船甲板上的人影——剃着月代头的倭寇浪人,赤膊纹身的南洋土著,个个手持倭刀竹枪,眼中闪着凶光。
突然几声铳响,福船主桅上的帆索应声而断!船速顿时慢了下来。
“小心,他们要跳帮了!“周老大一把将朱小八按低。
就在这时,一个横浪打来,福船猛地倾斜。几个钩爪带着风声甩上来,“咔咔“几声扣死船舷。十数个黑影趁势攀索而上!
“倭寇上船了!“有人嘶声大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