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聪七年秋,九月十一。
沈阳汗宫的大殿里,静得吓人。几个大火盆烧得噼啪响,也压不住那股子压抑。
黄台吉歪在虎皮椅里,裹着厚裘袍,脸蜡黄,眼皮耷拉着,不时咳两声。他看着底下分坐两边的贝勒大臣们,没先开口。
多尔衮坐在左边靠前,眼观鼻,鼻观心,心里绷着一根弦。他知道,今天这会,不好开。
果然,刚开头,右边的莽古尔泰就“噌”地站起来了。他性子急,脸上横肉哆嗦,嗓门震得屋子嗡嗡响:
“大汗!大宁这败仗,不能这么算了!豪格那小子怎么带的兵?折了那么多好马甲、白甲兵,都是咱大金的精血!这罪过,不能不追究!得严惩!”
他话没完,旁边的阿敏也阴恻恻开口了,话里带着刺:“莽古尔泰说得在理。大宁一败,伤筋动骨。豪格贝勒年轻,担不起重任,也是有的。可这败军的责,总得有人扛。不然,各旗的将士,心里不服!”
两人一唱一和,矛头直指没来的豪格,其实就是打黄台吉的脸。殿里更静了,不少人偷眼瞄着黄台吉。
黄台吉闭着眼,没说话,咳得更厉害了些。
多尔衮知道,该他上了。他吸口气,站起身,先对黄台吉行个礼,然后转向莽古尔泰和阿敏,语气平和:
“二位贝勒,为国事忧心,在理。大宁之败,是痛事。”
他先定下调子,接着话头一转:“可要说全是豪格贝勒的过错,只怕……不全对。小弟虽然不在前线,但也打听得明白,豪格贝勒是拼了命的。实在是……明军的打法,变了!”
这话一出,莽古尔泰和阿敏的脸色都变了!
他们本来和大贝勒代善联手,想趁黄台吉兵败病重,多少再夺点权……可没想到多尔衮站出来帮豪格说话了。
这说明黄台吉已拉拢了多尔衮。不,不止多尔衮,谁都知道阿济格、多铎和他共同进退。多尔衮支持黄台吉,就等于两白旗都支持了黄台吉。
“变了?”大贝勒代善抬抬眼皮,慢悠悠问了一句,“老十四,怎么个变法?”
多尔衮转向众人,声音提了些:“以往的明军,火铳不利,甲胄不精。这回不一样!他们骑兵人手两杆燧发短铳!一阵就能连着放两响!还都是披甲的!咱们的箭还没够到能破甲的位置,他们的铅子就跟雨一样泼过来!白甲兵的三重甲都挡不住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比划:“这还不算!他们铳放完了,后面还有铁甲长枪骑兵跟着冲!咱们阵型一乱,他们立刻撞进来!这套打法,毒得很!就是冲着咱八旗的命门来的!”
他环视一圈,看不少人脸上变了色,才沉声道:“不是豪格贝勒不努力,是明狗……用金山银海,堆出了专克咱的新军!咱要是还老一套,下次败的,就不止是两黄旗的弟兄了!”
这话像块冰,砸进人心里。连莽古尔泰和阿敏都一时噎住。是啊,明军要都这样,谁碰上谁倒霉!
代善捻着胡子,沉吟道:“老十四,照你这么说,这仗没法打了?咱该怎么办?”
这时,黄台吉才睁开眼,有气无力开口,嗓子沙哑:“十四弟……你,有什么主意,就说……让大家伙,都听听。”
得了大汗的话,多尔衮心里定了。他走到殿中挂的大地图前,指着上面,重重叹了口气:
“大哥,各位贝勒,仗肯定是难打了,而咱的根子......同样也不稳了!咱八旗如今有多少张要吃饭的嘴?满洲、蒙古、汉军八旗、朝鲜八旗,再加上包衣阿哈、随营家口,几十万人总是有的!光靠辽东这点地,产出有限,拿什么养活?”
他话锋一转,点出了关键:“以往咱能抢,靠掠来的人畜粮食补给自己。可现在明国的边墙越修越牢,抢一把的死伤比收获还大!抢不着,就得靠收。可咱对地盘的控制,还是太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