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六月十一,晌午前。
日头斜挂东南,明晃晃地照着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老哈河南岸的一处河谷地里,一丝风都没有,只有知了没命地叫着,叫得人心烦。
和硕贝勒豪格猛地勒住马缰,抬手止住了身后滚滚向前的队伍。两千余骑精锐骤然减速,马蹄的杂沓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战马粗重的响鼻和喘息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肃杀之气。
豪格眯着眼,死死地盯着西南方向。刚才探马带来的消息,让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西南边十里地外,发现了大队骑兵扬起的烟尘!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,淌进眼睛里,渍得生疼,他也顾不上擦一下。
父汗让他带着两黄旗最精华的人马,从上游绕过来,去捅明军最软的后腰。这既是天大的功劳,也是压死人的担子。队伍里有一百白巴牙喇,那是大金的胆魄,剩下的也都是能骑善射的马甲精壮,一人双马,本该像一阵风似的卷向明军的侧后。
可这闷热的鬼天气,这静得让人心慌的河谷,尤其是西南天边那道越来越近、像狼烟一样滚滚而来的黄尘,把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打没了。
“再派探马!其他人,散开!占住两边的高地!准备接仗!”豪格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,但命令下得又快又狠。“妈的,明狗居然和汗阿玛想到一块儿去了……这是他们派出来偷袭咱们的马队,竟然在这儿撞上了!”
他心里是又惊又怒。惊的是明军居然也敢派兵偷袭!怒的是这些“明狗”竟敢主动迎战两黄旗的精锐!
这时候,西南方向的烟尘也迅速地逼近了。河谷另一头,曹文诏一马当先,三千骑兵像铁流一样涌了过来。他也同样看到了前方已经摆开阵势的后金骑兵。
“停!”曹文诏举起手,身后的骑兵立刻令行禁止,迅速从行军的队伍转换成了战斗的队形。他是老行伍了,只一眼就看出对面是真正的建奴精锐,那气势是装不出来的,绝不可能是科尔沁蒙古兵冒充的。
“曹帅,是鞑子主力!看旗号,是两黄旗的!”李鸿基策马靠近,沉声说道。
张献忠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:“龟儿子,是黄台吉的老本!人还不少哩,看这架势,少说有两千骑往上!”
曹文诏脸色凝重,飞快地下令:“散开!抢左边那个土包和右边的缓坡!长枪兵在前,铳手在后!鸿基,你的营去左翼高地!献忠,你的营去右翼缓坡!我在中间策应!快!趁他们还没完全站稳,把阵型摆开!”
令旗挥动,三千明军(包括了察哈尔蒙古兵)的手铳骑兵反应极快,片刻功夫,就依托着地势摆开了迎击的阵型,人马都在积蓄着力量。
“噶布什贤超哈(前锋营)!散开冲阵!试探他们的火力!马甲兵分成两波,紧跟在后!”豪格厉声下令。他打算用普通马甲的性命,去消耗明军那要命的铳子,顺便摸清他们装填的速度。“白甲巴牙喇!跟着我压阵!等他们的铳声一停,就随我直冲中军,取曹文诏的首级!”
“呜——!”凄厉的牛角号响了起来,后金军的前锋营散骑和第一波马甲精骑开始加速冲锋,马蹄声像滚雷一样响起。
曹文诏冷静地看着冲过来的敌军,下达的命令却和往常不一样:“手铳骑兵!列冲击横队!长枪骑兵护住两翼!听我的号令,迎上去!”
令旗挥动,明军的阵型立刻发生了变化。大约一千五百名手铳骑兵迅速在前方集结,排成了几排比较宽松的横队,不是紧密地站桩,而是控制着马匹蓄力,准备冲击。长枪骑兵则分在左右侧后方,既是掩护,也是准备第二波突击的力量。
“目标!敌人前锋的马队!进入三十步内,打马不打人!冲!”曹文诏长刀向前一指!
“杀!”
明军手铳骑兵齐声呐喊,竟然主动策马迎向汹涌而来的后金骑兵洪流!双方对着奔驰,距离急速拉近!
后金骑兵看到这情景,又是吃惊又是愤怒,这些明狗竟敢对冲?!
八十步!六十步!双方的箭矢开始零星地对射。
四十步!三十步!连对方的鬃毛都能看清了!
“第一排!放!”冲在最前面的明军指挥官厉声大喝!
“砰——!”
第一排几百支燧发手铳在飞驰中同时开火!弹丸像暴风骤雨一样,劈头盖脸地打向后金军前锋的马匹!战马发出悲鸣,冲在前排的骑兵人仰马翻,冲锋的阵型一下子就乱了大半。
“第一排!再来一发!”命令紧接着又响了起来——手铳骑兵们纷纷从鞍袋里抽出了预先装好的第二支手铳!
“砰!”第二轮的齐射再次泼向混乱的敌阵,造成了更大的杀伤。
射击一完成,这排明军骑兵毫不恋战,立刻拨转马头,向本阵两侧斜着掠了过去,把通道让了出来,同时迅速从鞍袋里取出预装好的定装纸壳弹药,准备再次装填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“第二排!放!”的命令又响了起来!
第二排手铳骑兵照着同样的方法,掠过混乱的敌军队列侧翼,又是一轮极近距离的齐射!又撂倒了一片人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