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皇帝走在前头,卢象升、曹文诏、赵率教几个大将跟在后面。脚步声在木梯上咚咚响着。
上到楼顶,眼前豁然开朗。
辽河像条带子,在不远处拐了个弯。河对岸,后金的营盘扎了一大片,密密麻麻望不到头。旌旗插得如林子,人马像蚂蚁般挪动,尘土扬得老高。东北角的大宁城孤零零立着,看着就有气无力。
崇祯手扶着垛口,眯眼望着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嘴角绷得紧。
卢象升上前半步,指着对岸:“陛下请看,虏酋选河湾高处立寨,背靠水路,又与杜度成犄角。这架势,是铁了心要速战。”
曹文诏哼了一声,抱拳道:“陛下!虏骑嚣张,哨马都跑到河这边晃荡!给末将三千精骑,趁他立寨未稳,渡河冲杀一阵,挫其锐气!”
赵率教摇头,语气沉稳:“曹总兵勇武可嘉。但虏势正盛,我军当依托铳台壕沟,以逸待劳,方为万全。贸然渡河,太过凶险。”
几人都望着崇祯。
楼顶风大,旗子被刮得哗哗响。
崇祯没回头,目光仍钉在对岸营盘上:“象升,你看呢?”
卢象升沉吟道:“赵总兵所言在理。黄台吉粮草不济,必求速战。我军长在火器工事,宜静不宜动。然……一味死守,亦非上策。”
崇祯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说得都在理。黄台吉想快,朕偏不叫他快。他想决战,朕偏不与他决战。”
他走到楼中,声音沉了下来:“光守着,是等他来打,也不算高明。得逼他更急,急到出错。”
“陛下之意是?”曹文诏问。
“正面自然要守牢。卢象升,东山梁至新城卫防线,由你总揽。虏兵不来,绝不出击。虏兵来攻,便以铳炮招呼,耗他兵力,磨他锐气!”
“臣遵旨!”卢象升躬身领命。
“光耗着还不够。”崇祯目光一转,落到一旁的苏泰身上,“黄台吉四万人马,人吃马嚼,每日耗费惊人。他的粮道,自沈阳、广宁而来,千里迢迢。”
苏泰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专注。
“苏泰,”崇祯看着她,“你麾下察哈尔骑兵,轻装快马,熟悉漠南路径。着你遣一大将,率精锐绕过主战场,深入敌后,专袭他的粮道!焚其粮草,截其信使,令他首尾难顾!”
苏泰即刻拱手,声音清亮利落:“陛下放心!妾麾下大将苏察哈尔拜,勇猛忠诚,最擅奔袭。妾这便令他挑选精锐,即刻准备出发!”
崇祯点头:“好!告诉苏察哈尔拜,袭扰为主,一击即走,不可恋战。务必要成!”
“妾遵命!”苏泰应道,语气坚定。
策略虽定,气氛却未轻松。黄台吉并非庸才,此招险得很。
又议了些细节,诸如路线、联络等项。天色渐渐晚了。
“今日便到此,各自去准备吧。”崇祯摆了摆手。
众人行礼,预备下楼。
楼梯狭窄,仅容一人。崇祯自然走在前头,下了两级台阶,却停步转身,向跟在后面的苏泰伸出手。
苏泰微怔。楼内光线昏暗,看不清她脸上神色,只见她略一迟疑,便伸出手,放在崇祯掌中。
手微凉,却很稳。
崇祯轻轻握住,借了把力,引她一步步走下陡梯。卢象升、曹文诏几人跟在后头,都默契地垂眼放缓了步子。
楼外,夕阳余晖将人影拉得老长。崇祯松开手,对苏泰温言道:“去安排吧,叫苏察哈尔拜务必小心。”
苏泰抱拳:“妾这便去!”言罢转身快步走向营区,步伐干脆。
崇祯目送她远去,才转向卢象升等人,面色恢复肃穆:“防务便托付诸位了。切记,稳守为上。”
“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托!”
崇祯颔首,最后望了眼对岸灯火初起的后金大营,眼神锐利如刀,旋即转身走向行辕。
夜幕很快笼罩下来。
察哈尔营中人马忙碌。大将苏察哈尔拜得令后,立即挑选人手。专拣马术精熟、弓马老练之士,凑足八百骑。干粮、箭矢、火油一一备齐。
二更时分,营门悄然开启。苏察哈尔拜一马当先,八百骑如影般潜出,未打火把,借月光向南疾驰,预备绕个大圈,直插黄台吉后路。
崇祯立于行辕院中,听着远处马蹄声渐消,抬头望了望天上弦月。
苏泰悄步来到他身后:“陛下,苏察哈尔拜已出发了。”
“嗯。”崇祯应了一声,并未回头,“黄台吉……朕知道你很急,但你先别急,因为时间压根不在你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