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妃暄抿了抿唇,等到单婉晶背影彻底消失,又悄悄看了一眼一直不曾说话,似笑非笑看着她的单美仙。
小尼姑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陆先生,您…有在听吗?”
陆青衣一怔,语气悠悠的:“在看啊,说的挺好的,继续。”
“……”
师妃暄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那点怪异的感觉,正色道:“先生,妃暄不是在说笑,石之轩的教训就在眼前,您若执意动用邪帝舍利,万一…”
陆青衣叹道:“小师呀,你不会觉得石之轩发疯,是武功出了岔子吧?”
师妃暄一怔,不明所以,但还是道:“先生,佛门功法讲求明心见性、四大皆空,魔门功法却以情欲为阶、以执念为刃,两者本质相冲,强行融合必然导致心境失衡。”
“石之轩修炼的又是最极端的两种,花间派的入世纵情,补天道的冷酷无情,这等冲突,便是佛陀在世也难以调和…”
师妃暄很清楚佛魔两道同修的危险,因为慈航静斋的典籍里记载得一清二楚。
历代正魔双修者,有几个有好下场的?石之轩就是最典型的例子,毕竟一者慢,一者快,两者同修,平衡何其之难?
陆青衣却摇头道:“那你就想错了啊,大错特错,武功说穿了是什么?是技巧!”
“技巧这东西,练到高处,确实能杀人,能伤人,能让人闻风丧胆,但技巧终究只是技巧,无关于善恶,区别只在人心,以石之轩的武学造诣,只有一念之差,才会走火入魔。”
他有些感慨道:“石之轩是个人才啊,花间派和补天道的两门武功,性质迥异。”
“石之轩却能把这两门功法融会贯通,创出属于自己的不死印法,何止天纵奇才?可他在发疯前已经佛魔双修了多少年了?十年?还是十五年?那么多年都没疯,怎么突然就疯了?”
说着,陆青衣也不等师妃暄说话,断言道:“当然是因为碧秀心死了啊!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,可能是因为他的武功,也可能因为他的身份,但反正他老婆是铁挂了,而且和他有关系,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。”
“所以他就发疯了,莫非这也是因为武功?明明是他自己疯的,和武功有什么关系?你说有关系吗?”
“……”
师妃暄没有争辩,因为正如陆青衣所言,众所周知的,石之轩发疯和其妻子碧秀心有莫大的关联。
但她还是道:“可这也和石之轩所习功法有关,如果他不佛魔双修,只修魔道,那他还是那个魔门邪王,自然不会因为妻子之死而导致…”
陆青衣道:“所以你也觉得他是因为妻子死了才发疯的吗?”
“……”
师妃暄愕然,但沉默片刻,还是点点头。
其实这事吧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确实如此,没办法硬说不是。
陆青衣见状,叹道:“看来你也是知道的,但可能还太年轻,又没出过门,对感情的理解还停留在书本上,没有深刻的认知很正常。”
师妃暄睫毛微颤,却也没有反驳。
比起眼前这个手段通神的‘前辈高人’,她应该确实很年轻。
陆青衣再次发挥传统本色,指点江山道:“依我看来,石之轩发疯,究其根本的原因很简单,只是他接受不了自己的‘软弱’。”
“他多么骄傲的一个魔门邪王,杀人如喝水,怎么能接受自己会因为一个女人的死,就心生绝望?”
“如此软弱的自己,实在令人厌恶不耻!所以他无法接受,反正媳妇已经挂掉了,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已经没有了!干脆直接摆烂!再次成为魔门的邪王,做一个无牵无挂,绝情绝性的人,到那时候,一个女人而已,死了就死了,何需挂怀啊?”
“但很可惜呀,他的那点软弱还没有消失,碧秀心的死他还是放不下,导致他又无法彻底回到从前的邪王状态,还是心有牵挂,所以只能开始精神分裂。”
“我相信,他拿到邪帝舍利也不会有用的,只能压制那个‘软弱’的人格,彻底化身魔门邪王,可这有什么用?他依旧没放下,总还是要面对的,迟早还得疯,除非彻底放下妻子之死,认清自己的无能。”
“可这和武功有什么关系?狗屁关系也没有,他只是自己想发疯,你说他都混魔门了,说起来还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呢,这点事都接受不了,说出去脸都光了。”
“你说,他不疯,谁疯?”
陆青衣一通侃侃而言,说的师妃暄哑口无言,沉默不语。
因为她意识到,陆青衣说的,其实是很有道理的,并且…极有可能真是如此,因为石之轩真的是一个极度骄傲的人。
陆青衣见小尼姑沉默不语,不由十分满意,大大的满足了好为人师的丑恶趣味。
倒是身旁的单美仙对他的狗屁理论听的津津有味,眉眼弯弯道:“青衣看的还真透彻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是吗?”
陆青衣闻言,不由很是得意,笑道:“美仙觉得祝玉妍是不是因为如此,才数十年如一日的想要杀了石之轩?她是不是,也接受不了自己的‘软弱’?”
单美仙一听这话,竟抚掌而笑,那笑容比方才更灿烂了几分,眉眼弯弯如新月,连面纱都遮不住那股从眼底溢出来的畅快。
“定是如此,这种自诩骄傲的人,最是放不下,也不愿承认,可当年她偏偏就是动了真情,所以才要杀了邪王,证明己心。”
陆青衣点点头,感慨道:“所以我说啊,魔门的功法真是反人性,非要证明自己多么绝情绝性,可人非草木,怎么可能完全无情?这不是找罪受吗?心里没有比数啊!”
单美仙微微颔首,轻声道:“魔道毕竟非人道,青衣修玄门正道,肯定不喜此道。”
陆青衣闻言,转过头看她,单美仙也正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,陆青衣想了想,忽然伸手抓起她的手,放在自己掌心。
两只手对比鲜明,单美仙的手纤长白皙,指节分明,是成年女子修长优美的手,他的手确实肉肉的,有点还没长开的模样。
单美仙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,眸光柔和,“怎么了?”
陆青衣道:“美仙放心,我不是石之轩,也不是祝玉妍,我要是有一天真疯了,那一定不是因为武功,或者什么邪帝舍利之类的东西。”
单美仙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突然有些好奇道:“那会是因为什么?”
“额…”
陆青衣皱起眉头,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,然后他抬起头,一脸无辜道:“能不能不疯?我还是很想当个正常人来着。”
单美仙一怔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从眼底漾开,漫过眉梢,漫过唇角,最后整个人都像是被春风吹开的桃花,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反手握住那只小小的手,轻轻攥紧。
师妃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,一大一小,对比鲜明,却又莫名和谐。
她忽然不想再劝了,不是打算放弃,而是意识到自己修行不够,各方面的。
小尼姑认为打不过陆青衣不丢人,可说不过陆青衣,还要被他说服就很丢脸了!
“唉…”
她叹了口气,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清粥,轻轻抿了一口。
唔,凉凉的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