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回到肉身的过程,有些像是从极深的水底向上浮游。
跳动的烛火,能感觉到眼皮上微微跳动的橙红色光晕,夜风从窗隙渗入,拂过脸颊,带来阵阵微凉的触感。
这血肉之躯的普通,竟也让时间有了流逝的质感,陆青衣睁开眼睛。
入目的,是一片柔和的暖色。
烛光在空气中轻轻摇曳,和窗外的月色彼此照应。
光影浮动间,一张脸映入眼帘。
远山含黛的眉眼在烛光下愈显温柔,鼻梁秀挺,唇色天然嫣红,此刻正微微抿着,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烛光在单美仙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让那张本就绝美的脸,多了几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温婉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。
烛火在空气中轻轻跳动,窗外隐约传来池塘里的水声。
单美仙见他一直躺着,有些好奇道:“青衣很累吗?”
累?
陆青衣想了想,颇为感叹道:“其实还是做人好。”
阴神状态,说不上好坏,但确实太过‘空洞’,贤者时间太长,很影响心境的。
单美仙闻言,眉尖轻轻蹙起,露出一个生动形象的疑惑表情,但她还是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难以察觉,只是眼角微微弯了弯,唇角的弧度向上扬了一丝,但就是这一丝,就让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。
陆青衣知道单美仙的笑容并没有太特别的含义,但还是道:“美仙知道膝枕吗?”
单美仙眨了眨眼。
膝枕?
她想了想,微微侧身,将双腿轻轻收拢,然后伸手,将陆青衣的头托起放在自己腿上。
陆青衣的后脑,触到了一片柔软,隔着薄薄的衣料,他能感受到大腿上传来的温度,还有柔软的触感。
单美仙低头看着他,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,轻声问:
“是这样吗?”
她声音如此温柔,像春水,像月光,像海岛夜晚拂过的暖风,想来那张脸也是如此。
但很可惜,陆青衣是看不到脸了。
因为惊心动魄的轮廓阻止了一切,陆青衣又没办法透视。
好在他也并不失落,有点高兴道:“事情搞定了,先让我睡一会,再和你说。”
单美仙轻轻应了一声。
......。
陆青衣和单美仙在房间里岁月静好呢,外面却是在大眼瞪小眼中。
师妃暄满肚子疑惑,却受限于所知太少,但她觉得至少有个好消息,就是小妖女脸上掩饰不住的好奇表情。
毫无疑问,刚刚陆青衣和她说话时,并没有把消息共享给其他人,至少隐瞒了邪帝舍利。
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师妃暄还是决定按兵不动,她独木难支,还是要静待支援到来!
而且现在邪帝舍利至少‘没丢’,比起明确落在魔门的人手中,落在‘前辈’手中,哪怕他语焉不详,师妃暄也勉强可以接受。
当然,她其实也明白,自己不接受也不行!
婠婠是个好奇心很重的小妖女,方才师妃暄那些难以掩饰的情绪外露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“小尼姑,你跟神仙哥哥是什么关系?”
师妃暄已经知道她指的是谁,却不想现在和魔门的起冲突,表现的就很是和气,不卑不亢道:“道友。”
“道友?”婠婠笑盈盈道:“你觉得我很傻吗?”
见婠婠似乎还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,师妃暄索性不再搭理她。
既然前辈都说了“你也休息会”,那便意味着她至少可以留在这里。
虽然这处境荒谬得很,一个慈航静斋的传人,竟要在疑似魔门的据点里借宿。
但她还是比较愿意相信‘前辈’的,至少对比魔门的人是如此。
她更不愿就此离开,邪帝舍利的去向还没弄清楚,至少要有点头绪,也方便帮手到后行事。
师妃暄不再看婠婠,目光落向院中另一个身影。
单婉晶正抱着那柄剑,坐在廊下的石阶上,她一会儿拔剑出鞘,凑在月光下端详剑身上的冰裂纹理,一会儿又还剑入鞘,用手指摩挲那云水般的暗纹,脸上的欢喜毫不掩饰,活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师妃暄一看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就觉得满意,便走了过去,在距离她三尺外站定,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。
单婉晶只束了个很简单的单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眉眼生得极好,她继承了单美仙的精致轮廓,却没有那份清冷疏离,反而透着少女该有的鲜活。
最关键是她的气息,气息中没有任何阴损诡谲的痕迹,也没有任何刻意伪装的做作,就像一泓清泉,清澈见底。
而对于师妃暄的靠近,单婉晶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继续摆弄她的剑。
这一次,她也没有再露出明显的敌意。
宝剑在手,小村姑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醋意早就烟消云散了。
而且这尼姑虽然出现得奇怪,但说话做事规规矩矩,不像某个赤脚的小妖女,一开口就让人想锤她!
“这剑…”
师妃暄找了个话题,“确是难得一见的珍品,剑身有冰裂纹,应是锻造时以特殊技法反复折叠锻打而成,既保留了剑刃的锋利,又增加了剑身的韧性。剑鞘的紫檀木,纹理天然,包浆温润,至少有三百年以上的树龄。”
单婉晶听她说得头头是道,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中多了几分好奇:“你很懂剑?”
师妃暄微微颔首:“敝斋藏书中,有《百兵谱》一卷,对历代名剑锻造工艺多有记载。”
“哦...”
师妃暄见她这副模样,心中暗暗松了口气。
这少女虽然与魔门的人同处一院,但真气运转平和自然,根基扎实,没有半分魔道分子常有的虚浮之感,明显是个走正经路子的,和魔门应该不是一路人!
师妃暄对自己的看人眼光还是很有自信,觉得不会有错。
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,单婉晶把玩了片刻,忽然抬头看向师妃暄腰间的另一柄剑。
那剑比她的剑略长几分,剑鞘素净,没有任何纹饰,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即便没有出鞘,也能看出绝非凡品。
“你的剑也挺好看的。”单婉晶好奇道,“也是他给的?”
师妃暄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她口中的“他”指的是谁。
她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敬意:“此剑名色空,乃敝斋祖师所传,历代弟子下山修行时,方得佩此剑。”
单婉晶笑道:“好怪的名字。”
“取自佛经: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