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，又要大开杀戒了…”
陆青衣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明月，悠悠一叹，很是装比模样。
然后他也沉了下去，阴神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铺开，向脚下的大地深处沉去。
这时他感觉到了，土灵珠在遥远的肉身丹田中微微震颤，与他此刻的阴神产生了某种跨越空间的共鸣。
这股力量，隔空而来，在同一片大地，奇妙难言，玄之又玄。
附近荒郊的泥土开始颤动，细碎的砂石簌簌跳动，枯草茎叶无风自动，发出沙沙的摩挲声。
月光下平整的河滩忽然隆起一个土包，越隆越高，越隆越大，表面的泥土如活物般流淌，攀附而上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向上“生长”，然后就有一只手伸了出来。
五根由湿润河泥与细密砂土凝成的手指，指尖浑圆，指节粗犷，泥土顺着“手腕”的轮廓向上堆叠，腕骨粗壮，筋肉虬结。
如同山川隆起为峰，又如江河蜿蜒入海，每一道指节的弧度都透着最原始的的力量感。
手臂继续向上“生长”，小臂、肘弯、大臂，每一寸肌理都在月光下逐渐凝实，从松软的湿土压成紧密的沙泥，又从沙泥炼成岩石般的坚硬。
月光照在上面，渐渐泛起一层如同古玉出土般的温润光泽。
……。
百丈之外，一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静静立在荒郊与林地的交界处。
树冠浓密，最粗壮的那根横枝上，一道身影如夜枭般无声无息地栖落。
那是一个中年文士。
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衣料寻常，剪裁随意，甚至连袍角都有几处不明显的褶皱，像是匆忙出门随手套上的旧衣。
石之轩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，自语道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他已经看了不短的时间。
从第一只手指破土而出，到那浑圆的头颅彻底成型，整个过程不过十余息，以他的目力，哪怕隔着百丈夜色，也能看清每一粒砂土如何流动、每一道纹理如何凝实。
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，没有真气波动，没有气血流转，没有杀意，没有敌意，甚至没有任何属于“生命”的气息。
那尊一丈高的巨人立在那里，如同山峦，如同大地本身，正如人无法从山峦身上感知到气机，因为它不需要气机，它就是那里。
石之轩见过太多奇功异术，但这些‘把戏’都会有气机变化，有迹可循，有理可究，有法可破。
但这个巨人没有，若非亲眼所见，石之轩会以为这只是月夜下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，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中了幻术。
石之轩微微叹息：“自流星落地，这天下越来越看不懂了啊…”
“石大哥。”
一道压低的声音从树下传来。
原来是安隆收到了烟花信号，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，那圆滚滚的身躯伏在槐树粗壮的根系旁，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，连呼吸都压得绵长细密。
石之轩没有低头，目光仍落在那百丈外的巨人身上。
“说。”
安隆语速极快道：“他们好像都不上当啊，我见没人下井，就离开了。”
石之轩微微颔首，没有说话。
鲁妙子的机关学，讲究的不是“堵路”，而是诱路，真正的入口藏在水线之上，井下那些蜿蜒岔路、幽深水道，看似别有洞天，实则全是死胡同。
走得越深，离真正的宝藏反而越远，根本不可能跟着前人走，没有地图只能在里面转圈圈。
安隆把情况汇报之后，又看向不远的巨人，奇道：“那是什么…”
他很是诧异，他刚刚居然完全没有发现，这时才‘看见’！
下意识的凝神感知了一瞬，安隆面色古怪道：“怎么...邪帝舍利好像在那怪物身体里？邪帝舍利还有机关傀儡守护？”
石之轩道：“不一定是傀儡，让其他人先去试探，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。”
安隆点点头，走问道：“杨虚彦那边？”
“不用管他。”
“好。”
荒郊河滩。
一丈高的泥土巨人静静立在月光下，双臂垂于身侧，浑圆的头颅微微低垂，仿佛在凝视自己刚刚破土而出的双手。
泥土巨人的五指缓缓合拢，意念所致，五根粗粝的手指便顺从地弯曲、收拢、握紧，指尖与掌心相触的瞬间，有点像是控制自己的手...
不，完全不一样！
因为没有神经末梢传来的温度触感，没有肌腱拉伸的张力反馈，没有血液流动的脉动。
陆青衣只是下达指令，躯壳执行指令，动作流畅，没有任何滞涩，但也仅此而已。
这很奇怪。
陆青衣意识到，自己被‘困’在了这具驱壳里。
不同于小土人的节能模式，那只是阴神分出的一缕意念，像蜻蜓点水，随时可以抽离、飞散、回到无形无质的状态，他依然保有阴神的广阔视角，依然能感知周遭的风吹草动。
但现在，那铺天盖地涌向四方的阴神感知，已经完全收束在这具泥土躯壳之内。
他失去了人类的一切，听觉，视觉，嗅觉...
但他得到了另外的东西。
他的意识向下沉去，沉过这具泥土躯壳的表层，沉过盘虬卧龙的泥岩肌理，沉过根系般扎入地底的足掌。
然后触碰到了大地，意识沿着足底蔓延开去，如水流渗入干涸的土地，如树根在黑暗中蜿蜒伸展。
他触碰到了三丈深处那颗沉睡的石砾，它在这里躺了七百年，见证过的铁骑踏过河滩，他触碰到了十丈开外那株芦苇细弱的根须，它正随着夜风轻轻摆动，每一次摇摆都牵动着方寸之间的土层。
他触碰到了更深处的地下水脉，冰冷、静谧、永恒地流淌，亿万年来从未停歇。
大地的震动。
夜行的野兔在芦苇丛中轻轻跃过，脚掌落地的震颤如涟漪般扩散，传至他的足底，远处的河水流淌，冲刷着岸堤，那绵长的脉动与他的意识同频。
甚至百丈外那棵老槐树，它的根系在地底蜿蜒，每一道分支都与周围的土层相依相生。
他的双脚扎入大地，与地脉相连，只要这片土地还在，他就不会倒下。
他可以在这里站上一千年，一万年，站到沧海桑田，站到王朝倾覆，站到这荒郊河滩变成湖泊、变成桑田、变成后人脚下的城池。
他的脊背承载着万钧土层，却纹丝不动，他的双臂垂于身侧，未曾发力，却已蕴含着足以撕裂岩石、撼动山峦的潜能。
山川无言，江河不歇，土地承载万物。
“山川即我，我即山川...嘶，土灵珠，恐怖如斯！”